我手中的手电一滑跌落在地上,闪了两闪便熄灭了。我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那个东西,我明明看到那个东西匍匐在地上,四周满是蜘蛛一样的长腿,虫豸的肚腹上偏偏长人的身躯,两条臂膀无力地垂下,它慢慢回转过头来,散乱的长发之间赫然是一张苍白的人脸,那张脸不就是旅馆老板程梅么!
我几乎跌坐在地上,手脚并用着挪向蜡烛的光亮中,在黑暗与恐惧里,光亮是如此令人渴望,尽管是那么微弱,已经被莫名的幽暗压缩到了极限,可是在光亮里,似乎就还有生存的希望……
我蜷缩在蜡烛的微光里,手中擎着刀,恐惧地防备着周围黑暗中潜伏的危险,由于手电掉在了烛光之外,我的可见范围也就集中在烛光这半米之内,听着那怪物沙沙行进的声音,兀自的瘆人,听起来那东西并不是直扑我而来,而是在我视线之外徘徊,好像要在开餐之前将我这食物好好评点一番。节肢动物是已知动物界中最大的一门,苍蝇、老鼠、蚊子、臭虫这些耳熟能详的朋友都是它的门下——哦,对不起,老鼠不是,老鼠和我们人类是一门,习性也相近,老鼠和人类99%骨骼结构相同,80%的人类基因与老鼠完全相同,99%的人类基因与老鼠非常相似。所有这些指标,是在外形上与人类更为接近的猴子都没有达到的——全世界一共有一百多万种节肢动物,占生物种数的75%,是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门派,想必这位就是掌门了吧?我金铎年方22,羽扇纶巾意气风发,尚未报效国家却做了这等怪物的点心,可悲可叹,呜呼哀哉!想我六尺男儿岂可坐以待毙,宝刀在手自当奋力搏杀,正所谓不成仁便取义。胡思乱想之中,我胡乱从身边抓过一把草茎狠狠咬在嘴里,向黑暗中的声音冲击而去,狂舞者手中的尖刀,准备和怪物拼死一搏,谁知随手拔出的那把草茎竟然酸苦无比,令我眼前一黑跌在地上,手中的刀子也飞了出去。短暂的昏迷之后,只感到头皮一阵酸麻,我微微睁开眼睛,似乎可见的范围大了很多,原本掉在黑暗里的手电现在也沐浴在烛光当中,我爬起来,捡起手电,拧了拧灯罩,手电又亮起来,还好没有摔坏,我检查了一下自己,身上只是擦破几块皮,口中仍然酸苦无比,怪物却不知去向。我定定神,用手电照向刚才怪物盘踞的地方,哪里还有什么怪物,只是一只老龟趴在那里一动不动,我那把刀不偏不倚插在它的脖颈上,我慢慢靠近,这真是一只巨龟,龟壳长有一米五左右,龟的头颈竟有我大腿般粗细,眼睛里虽还流转着生气,但眼见也是活不成了,嘴里如雾般吞吐着一股粉红色的气体,慢慢沉静了下去。我检查了一下巨龟,却发现它只有三只爪子,另外龟壳靠近脖颈处有一些撞击留下的痕迹,我坐在巨大的龟背上,整理了一下思绪,这只乌龟在通往水井的这个山洞里应该生活了很久,老婆婆从小就开始定期为它投食,此外巨龟还可能以土石中的植物根茎为食,它的奇异之处就在于能够产生一种化学物质,与茶叶中的物质混合产生化学反应后微量摄入可能会麻痹人的神经,直接吸入过量则可能产生幻觉。老婆婆弥留之际想是要告诉媳妇继续上贡,可话没说出口就咽气了,她过世以后,老龟失去了重要的点心来源,每次等待都空手而归心情自是不好,于是就在每月的点心时间碰撞井壁,使原本只能伸出**的破口慢慢变大,也令我们听到了那可怕的撞击声,除此之外它在井水里喷吐了一些毒液,直接导致饮过茶的旅客“鬼压身”,当然我进洞以后所产生的幻觉也是拜它所赐,然而正应了俗话,毒物三步之内必有解药,地上不起眼的矮草就是克制这种神经毒气的良方,被我拼命时无意咬在嘴里,破了老龟的幻术。老槐树流血想必也和这种化学物质脱不开关系,上学时候生物课做过实验,植物吸收红色液体以后,可以将水分通过茎内的管道运送到叶片上去,叶片也会改变颜色。程梅丈夫的脑溢血很可能与此无关,现在剩下的就只有一个问题:失踪的孩子在不在这里。一番寻找之后,果然在一个角落发现了小家伙可怜的尸骨,除了头骨以外,全都支离破碎,头骨上还附着着一些毛发和腐肉,虫蛆蠕动,惨不忍睹。我用刀砍下巨龟的一只爪子,连同孩子的头骨一并用背心包裹了绑在腰上,临了儿又抓了一大把解毒草,重新通过水潭游回到井里去。也许是错觉吧,总觉得井底好像还有什么东西,在那里“深情”地望着我,再加上水凉,又是一阵鸡皮疙瘩,赶紧拽动草绳,让上面的程梅等人拉我上去,奇怪的是上面根本没有回应,难道是他们以为我出事都跑去报警了?干等了一会儿,身上越发地寒冷,没办法只能自力更生,拽着蛇皮管和草绳艰难地攀井壁而上。二十分钟以后终于爬出了井口,真帮人真是不管我的死活阿,不留下个人也就算了,这么半天都不回来,万一我爬不上来就死定了。我躺在院子里大口喘着气,慢慢把身上的东西都卸载下来,又回房擦干换了衣服,吃了一碗方便面,程梅还是没有回来,净是怪事,他们真的就抛下我在井里不管了?黑店谋财害命的话也应该扔个石头下来,况且我的金银细软都还安在阿。想来想去不得要领,便出了旅店去问左邻右舍,没想到话一开口就被人像瘟神一样赶了出来,去了邻近几家,待遇大抵如此,真是越发地令我摸不到头脑,莫不是程梅娘家又出了急事儿?也罢,我就先赶到陵台村,再找她的亲戚联系她吧。回旅店收拾了行李,带着龟爪和孩子遗骨步行向陵台村进发。
十几里山路并不算远,晌午便到得陵台村,向村民打听了程梅娘家,有好事的孩子带我直到了家门,陵台确实比南沟要穷,一路上连像样的房子也没看到几间。我见到了程梅的母亲,一个一脸悲戚的农村老太太,和一些油画中的农民形象并无二致,一时间令我想起了祖母。我把经过向她讲述一遍,没成想她却惊恐地看着我,一句话也说不出,半晌,她才嗫嚅着说到:“俺家梅子,上个月便投井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