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车，他的动作很轻松，也很稳重。人很小，但步伐绝对不小，也不慢，视线依旧平视着前方，只是偶尔在路口看几眼。要不是他年龄太小，恐怕有很多人会认为是哪位回家探亲的军人。走在街上，绕过熙熙攘攘的晚市，穿过老街，是笔直的沿河路，通过立交桥，也就到了他学校的领地。他所在的学校是一所初级中学，前几年成立的，后来市里学校大调整，把镇上的高中迁到市里去了，也把下面的初中都集中到镇上，组建成一中和二中。他读的学校是一中，跟二中一样普通的中学。打快进校门的时刻起，人也慢慢多了起来，多是学生，偶尔夹杂着几个老师。他们都是在外吃完饭赶去上课或开会的。只有他，背上背着书包，很明显，是才到学校的。没有理会路人诧异的目光，只是碰到面熟的时候，圆圆的脸上才会闪现一点淡淡的微笑并轻微地点下头，径直望教学楼走去。教室在2楼，教学楼的中段部分。楼对面是一座挖空了的山。
走进教室，全班的同学差不多都到了，还好，班主任没在。脚步声很轻，没有惊动什么同学。教室的第一排，靠讲桌的那边，有一个空位，那是他的，在过道边，很方便。他的同桌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小声地告诉他，班主任开会去了。那位同学，是个男生，个头也不高，跟他差不多，是学校老师的子女，成绩相当好，跟他关系也不错。轻轻地放好书包，拿出语文书，摊到桌面，手里再拿起钢笔。这是他的习惯。按照惯例，今天是星期日，晚自习一般是语文。现在正是全校教职员工开例会的时间，对他来说，也是在学校不可多得的盼望中的时间。不为别的，只因为老师不再盯着，他可以轻松下。
顺着他的目光，穿过教室前门，被那座山挡住了。天色有点暗，山上的绿树慢慢批上一层黛色。山顶上有一盏灯，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立在那的，从他来这就有了，也没见人理过。扫视着那围山而砌成的宽大青石，透过那一根根直径近5厘米的渗水钢管和通风通气管道，呈现在他眼前的似乎是山内那无边的空旷和静寂，山腹是空的，没有人知道里面有些什么。这里原本是一个大厂。说起这厂，还很有来历。据说是50-60年代的产物，最初的设计目的，是建一个兵工厂，当厂房及配套设施都建好后，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据说是图纸泄密），并没有生产兵器，而是改做了修理厂。直到现在，隔河相对的山中还有一座发电站和一个在那时就能够炼钢的铁厂，在山的那边是一个火药厂……这些他都没亲自去过，虽然他有很大的好奇心，也一直都想去，但由于各种原因，直到现在都没能去成。
校园很幽静，几乎隔断了尘世的喧闹；很大，很宽敞，也很整洁。一排排合抱的大树，一条条修剪得整齐的绿化带……作为一个最初设计中有规模的兵工厂，其规划不是一般的好，建筑及配套设施也不是一般的全，就拿那水泥路的厚度和坚实程度、建筑物从老远的地方专门调运过来的菱角四方光滑如镜的砖以及至今仍在使用的从苏联进口的大锅炉，就可见一斑了；作为一个校园，基本上都继承了兵工厂的硬设施，学习、生活、活动场所自成一体，可以自豪地说，那样的地方是没几个学校能比的。
慢慢地收回目光，做了个深呼吸，吐出一口气。他要开始看书了。每当这个时候，这已经成了他的一种习惯。翻开课文后的问题，看了看，又翻回前面，手中的笔试着向下凑了凑，又收了回去。同以往，他知道，只要老师不来，他多半是看不进什么的，老师来了，也只是按例对上周进行下总结，再讲讲下周的要求。不知道为什么，相较死听课而言，在周日的晚自习，他总是更喜欢听老师的“罗嗦”，似乎认为这时间本是他的独立时间。
班主任很年轻，矮胖胖，鼻梁上架着一副几百度的眼镜。毕业后就来带这个班，教数学，人很平和，但发起怒来，最好别惹，很会整人，年轻人有年轻人的火气。记得初一刚来时楼上同年级的一个同学，上晚自习的时候翘凳子，把地板翘得嘣嘣响，班上一片无奈声，一会，班主任跑上去马上又下来，只不过后边多了个垂头丧气的。结果，那倒霉的就在黑板边面壁到下课。
这是秋末，感觉该下课了。班主任还在教室里转悠，但这并不妨碍他。在老师眼中，他是好学生；在同学眼中，他是成绩非常好的同学。因此，很多时候，老师们的那双贼眼不大注意到他。这给了他可乘之机。不可否认，他的成绩自上初中来，一直都是班上前三名，而他们班又是整个年级10个班中最强的班，尤其是尖子生，特别厉害。这样的人，在他们班中有8个，学校的前50名从来没丢下哪一个。看他的样子，坐在那里很认真，也正认真地在看书，你不看他时不时地翻着课文还间夹着来几笔吗？实际上又有谁知道，他正在一个劲地暗催：“怎么还不下课？”看他那认真劲，说出来真是打死人也不没人信。
新的一天开始了，他知道，也是他真正开始学习的时候。在他们这个年龄，对他们那代人来说，其实很多时候都是无知的。不知道学习究竟是为了什么，从课本上得来的是为了国家，但那个概念也实在是太笼统，太遥远，只知道读书，写字，那是他们的工作，好象生下来读书是很正常的事，不会问为什么。
他上课的时候多半很认真，认真地听讲，但从某些方面来说，他就是“异类”了，他不大喜欢做笔记甚至非常讨厌做笔记，尤其是语文，也许那大量的抄记对他这懒性来说是一种莫大的无奈。对初中来说，语文课的笔记应该是最多的，但跟别人不一样，他记是记，但基本上都记在课本上，而且是很有选择的，他勤快点的时候就记下，不想记的时候老师盯着他也不行。他不是没有笔记本，在老师要求检查课后作业的时候，他不得不弄本做做样子，他怕惹上找家长的后果，毕竟对于一个安分的初中生来说，惹不起老师。
教他们语文的老师是女的，30多岁，高挑的个，着装很是前卫也很得体。关于这个语文老师，椐他毕业于二中的表哥说，也曾教过他，之所以调到一中，是因为领导怕他们夫妻感情不合，闹出什么事来。大概是某一天，他表哥们在上课的时候，突然听到外面有很大的喧闹声，结果忍不住好奇，一看才知道，原来是语文老师手里正拿着一把长长的水果刀在追一个男人，而那个男人正是她丈夫，从楼上追到楼下又追到楼上……他表哥说，当时简直是轰动新闻，也把他们班上的吓坏了，见了就有点打颤。
但他觉得女老师还是很好的，甚至还很喜欢她的课。虽然脾气比较暴躁，但对他们，从没有过什么体罚，最多不过自己发发脾气，气势凶凶地把自己的教科书扔到地上、啪下桌子……教训一顿，脾气完了又会把书捡起来象没什么事样，继续上课。很有点戏剧的味道。虽说当时的场面真的是胆战心惊，大气不敢出，但他暗地里老是隐隐有些高兴、喜欢甚至得意的感觉。后来，他给自己的理由是：发脾气就不用上课，拖得越长他越喜欢。与此相对的，女老师也非常喜欢拖堂，短时几分钟，长时10来分钟。每当这时候，他就不知哪来的气，坐在那里浑身不自在，象有痱子在炸，一个字都听不进，人都快急疯了。要是听到外面的喧闹声，他更是羡慕死了，那似乎眼巴巴的劲，真不敢同他一贯冷漠的表情联系起来。并不是他急着有事，拖堂的感觉对他来说就是不爽，也许是他的习惯。
他单独一个，特别是他静静地坐在那里的的时候，除了似乎的微笑，他基本上都没有什么表情。有时眉头会邹一下，那不是他这种年龄应该有的看似幼稚的眼光偶尔也会有鄙夷与不屑在其中跳跃一两下，嘴角有时也会陪上一下似笑非笑的神情，弧度很小，几乎感觉不出来，但还是有。大多数的时候，他还是跟其他一般的同学一样，有说有笑，特别是跟他很熟的男同学，打打闹闹是经常的事。对不熟的人，他的话很少，也不会主动上去搭讪；对女生，话是出奇的少，路上碰到了也就一个自以为的微笑算是招呼。
早晚的锻炼，是一定的，即使是寒冬下雪也从没间断过，真看不出来他这有时看起来象木头一样的人也会有运动。运动量不大，先是不紧不慢地围着操场跑上1000米，然后是单双杠。不算胖也不算瘦的身子，弹跳力绝对出奇地好，引体向上在没有任何动作辅助下也能做近40个，而且看来很轻松，让别人看得大跌眼镜，这是平时看起来单薄甚至弱不禁风的他吗？在不熟悉的人看来，他从不参加什么运动会，在体育课上也只是很普通的一员而已，要知道，在他们那个年龄，也正是蒙蒙胧胧不知所谓的很想表现自己的年龄，有那种热切表现自己能力的无名冲动。而他，从不，大多数人知道的是他的学习，还有部分人是限于他太象女孩子的相貌。单看外表，是看不出来他的体育特长的。他没有别人那种因锻炼而突出的健壮的肌肉，胳膊看起来更象女孩子的，没有多余的一丝赘肉，那不一般的韧性却是看不出来，只有有意使肌肉突现的时候，才能看到那在近乎雪色皮肤掩映下所独有的完美。平常给人的感觉是文弱，这也是几乎所有人的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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