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愿心带着对修罗鬼王的奇异之感离开了客栈。他知道,虽然他见到的是一个满手血腥的魔头,但那掩不住的杀气下,隐藏了太多的特异之处。更在两人相交的一瞬间,他看到了相知。
他更在那视众生为无物的气度中,看到了他的孤独。就在离别之刻,他竟仿佛有对一种老友的惜别之情。
这,就是尘世中的一部分么?
他被包围于寒风之中,雪花纷纷,落在他的身上。此一刻,他想到的,竟是人世间的离、愁、别、苦;是不是因为那也是这么一种凉冷的孤寒呢?四种凄苦之感将他彻底包没。他能保持的,仅是心底的一丝平和。
他如同进入了苦行,肉身的感觉和精神的升华系于一处。他明白,他要以人世间的一切洗静心灵,给自己一个超脱。但古往今来,多少杰出之士,都跳不出凡尘这个大囚笼,他又能凭借什么,摆脱七情,六欲的纠缠?
他缓走于雪中,一念不生而万念不起。他那超凡的定力似乎足以让他战胜一切。但,他又禁受过多少情,了悟过多少欲?有朝一日,当他真正面对心中的情、心底的欲时,他的定力又能助他几何?
这一丝疑惑化作缠心的金丝,让他自禅静中走回人世。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六祖慧能的偈语,在这一刻涌上他的心头,天边白雪茫茫。这世间一切,原也应是不惹尘埃的,只是他自己,却早陷身于江湖的风雪之中,沾上了雪地的泥泞。
一行足迹留在他身后,一座凉亭现身于他眼前。凉风赶走了路上的行人,凉亭在寒风中,只余下了一番孤独。雪花堆积,一片苍白中,他的身影,也是那般孤寂。
何愿心走入亭中,四面的风向他挤压。他坐在亭心的石地上,看着片片飞落的雪花,盘膝而坐,‘易筋经’中的功法开始自在运行。在此刻,拥有这些,已是够了。心中的一丝疑惑,再次化为无物。
他置身一片空灵,身上的积雪化为水汽。檐下的寒冰逐渐融化,北风在亭中变为暖风。一股暖意将此处包没。亭内亭外,分为冬春两季。
半个时辰后,何愿心忽然睁开眼来;迎面的风中,夹杂着一种对他的敌意。他望向雪花之中,三十余丈外,三个人齐步向他走来。
当中一人,身形高瘦,腰间有一块高高的隆起,看那形状,似乎是一件长条形的软兵器,他不苟言笑,面无表情,每一步踏出都在自律,步幅绝无偏差;左边一人,身裁矮胖,但手脚粗壮有力,右手倒提着一支大铁锥,尖头黄光隐现,乃是黄金所制。他每一步都在雪地里留下一个深深的足印,他走路时仰面向天,态度粗野,自有一类别于他人的豪气;右边那人却是极之寻常,他穿着最平常的布衣棉袍,有一张最普通的脸,在背后背了一口最寻常的青钢剑,剑长三尺九寸,剑宽一寸三。但在这一片积雪中,唯有他脚下动而无声,行而无迹。他在另两人身边,如同一个虚无的存在,依附在暗影中生存。
这三人带着他们特有的气势和杀意,一步步向凉亭行来。呼啸的风雪,在他们身周半尺外就落不下去,飘飞落地。
三人的面容气质,无一相似,仿似三种绝对不同的存在,但细看之下,又可找出他们之间无法割裂的联系,肯定这三人,属于亲生的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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