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是尘世中每个人的归处,无论是他的身或是心。他,自出家以来,已有一十二年,在他快要为佛而放下一切,断去六根时,家,这个名词,唤醒了他尘封多年的回忆。而且,家,现在已然就在他的面前。
此刻,圆性已下山三个月,他还穿着灰旧的僧袍,只是头上多了几寸头发。他一路化缘,从河南走回了河北,早已走过了空云的家乡,走向他的出身之地——河间府。
城郊外七里的东成庄上,就是何家的祖业,也是他家的所在。一路走来,家的回忆不断涌现,而家的印象也不断变为清晰。东面的那一条小小的溪流;西面那个杂草四立的山坡,乡村里那一顺向北的房舍,村口那块残缺不堪的石碑,还有那一座四进深的大屋,让他不住加快脚步,迎向那一道漆厚重的家门。
两扇楠木大门敞开着,院墙也还是他离别时的那副模样。门口的那把躺椅上,有个老态不堪的家人,正享受着冬日难得的太阳。那是何才,他的老管家,一步步踏来,家的味道,家的温暖也迎面而来。何愿心——他已放弃了十二年的名字,此刻涌上心头,也让他踏入了进入家门之路。
何才睁开早已老花的双眼,一名象是和尚的人正向他走来,他悄悄摸了摸怀里,还好,有七、八文钱,足够打发他走路了。年青的和尚已走到他面前,他有点不情愿的向外掏钱,却发现那人没有伸出手来,只是定定地看着他。这张脸,似乎有种不寻常的熟悉,他久已不动的脑筋,在慢慢拼凑一个答案:该不会是……
和尚已经开口了:“才叔,我回来了。‘何才立时从椅子上弹了起来,突然的惊喜,让他举止都几乎失常,他一手紧拉何愿心的衣袖,一面跌跌撞撞的朝里走:”来人啦!快来人啦!小少爷回来了!’*************************************************何家大院里这些日子都洋溢着喜气,出嫁了的两位小姐回了家门,亲朋好友更是络绎不绝的前来串门,何愿心换下了僧袍,恢复了少爷面目,终日在家应酬。
何老爷每日是笑声不断,自己那个昔日医药不断,骨瘦如柴的儿子,如今竟是如此的英武不凡,听说练成了少林绝技的,都有一身不得了的本领。想到这里,他已是老怀大慰。而今,如果再替儿子成了家,又把家业传承于他,自己就不必再忧任何心了。他不由已开始偷偷打算起来。
何三夫人则紧守着他的儿子,一向文弱的幼子此刻是如此的不同,虽然性情一如当初那般沉稳,依旧只有那两三样喜好,但那种结实精壮的模样,只吃素食的习惯,每晚还要练上几趟拳脚,让她在熟悉中充满陌生。失去儿子多年之后,她比任何时候都渴望与儿子相处,更希望用自己的爱来补偿缺失的岁月。
何愿心呢?他已经回复了何家小少爷的身份,但圆性那个活了十二年的影子早根生于他心中。刚回家时的兴奋与怀念在慢慢的归于平淡。他依旧守着僧人的五戒,每日也花费许多时间研读佛经,夜深的无人之时则用以修习‘易筋经’,他这时渴求的,是真正的平静。
回家的两个月后,他似乎适应了家中那份新的安宁,他的心与‘易筋经’融为一体,化作他自己那无比清平的世界。他似乎已然忘忧;直到五月的某一天,他的父亲告诉他,已经替他定了一门亲事,不久将为他择日成亲。他才开始重现思虑。
我这些天是否跳进了一个尘世的梦中呢?我什么时候才可以梦醒?我还是不是那个做过十二年的和尚?我应该就此沉入凡尘的俗流,终此一生;还是继续寻求我的佛道之心?
这是佛对我的考验,还是命运的摆布?我应当遵循命运,还是脱离上天的安排?何愿心在心中不断寻求着答案,遇到的却是更多的问题。最后,所有的一切都归结于一点:我究竟是何家的小少爷何愿心;还是和尚圆性?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喜欢做哪个角色,但他却有一点是肯定的:他不愿成家。所以就在他爹为他向邻村的刘村长下了聘礼,准备替他迎娶刘家二小姐的那个晚上,他留下一封信,悄然离开家门。
何寿良怎样也想不到,他那个为了添福添寿,继承香烟;不得以送去出家学武的儿子,在做了十二年的和尚后,居然有心做一辈子的和尚。何老爷看着手中的留书,上面虽然说只是去浪迹四方,寻求做一个真正的自己;他却似乎看到儿子悠然自得的将家和亲人放在一边,去寻找他的那所谓的安宁,再也不后望一眼。他难道不知道他是我何寿良的儿子,是何家的命根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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