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国丧之事渐渐有了头绪,府里诸事也慢慢平复下来。恰好这一日,宝玉、平儿、邢岫烟、薛宝琴四人竟是同一天的生日。贾母心中欢喜,便在大观园里摆了几桌酒席,好生热闹一番。
因是四人同庆,园中气氛格外融洽。李纨、凤姐等人自然来了,连一向不大露面的薛姨妈也带着宝钗、岫烟前来赴宴。宝玉因前番大病初愈,精神正好,见众人齐聚一堂,心中自是欢喜。晴雯病了好些日子,今日方才好些,也强撑着精神在席间伺候,见了宝玉,只是抿着嘴笑。
酒过三巡,众人便开始行令作乐。宝玉、黛玉、宝钗、湘云等人自是一桌,探春、李纨、平儿、岫烟等人又是一桌,其余的丫鬟仆妇们另设了几桌,园中一时笑语喧天。
这日宝玉兴致极高,见众人只是吃酒,便提议玩些射覆、划拳的酒令以助酒兴。湘云酒量本就极好,今日又逢喜事,更是来者不拒,拉着众人划拳行令,闹得不可开交,大有当日刘姥姥初进大观园时那般热闹放肆的光景。探春、宝琴等人也都是好胜的性子,一时之间,欢声笑语响彻园中。
席间,宝玉与黛玉虽未多言,却自有一份旁人不及的默契。宝玉见黛玉饮酒不多,便时时命人将酒杯撤下,换上合她口味的茶水果品;黛玉见宝玉忙于应酬,也时时为他布菜添酒,言语之间尽是温存体贴。宝钗在旁看得分明,心中暗自点头,却又隐隐有些说不清的失落。
众人玩闹了一回,宝玉又命人将园中新制的各色鲜花拿来,与众人玩起了“花名令”。众人拈阄定次,依次以花名作诗或说笑话,说得好的便饮一杯,说不好的则罚三杯。宝玉因不喜诗词,便只在一旁看着,为众人打趣助兴。这一席酒直吃到月上中天,方才渐渐散去。
酒宴散后,众人都有些酒意,各自回房安歇。袭人、晴雯等大丫鬟见宝玉今日兴致极高,也放开了些,与众人同桌吃酒,席间言语也格外爽利起来。晴雯更是毫不客气,与探春、平儿等人你来我往,言语间尽是姐妹情谊。
探春见席间热闹,便对宝玉、黛玉笑道:“今日这席酒,才算得上是真正热闹。往日里只咱们几个人,总觉得冷清,如今多了许多人,才像个过生日的样子。只是我这管家理事的差事,委实繁琐——今日不过吃顿饭的功夫,便有人来寻我商量事情。宝玉,你日后若要管家,可得有这个准备。”说罢,又是一阵叹息。
黛玉听了,心中也有些伤感。她端起酒杯轻轻摇晃着,望着杯中琥珀色的酒液,幽幽说道:“人世间的事,原就是这般。今日花开得再好,明日也终有零落之时。咱们这会儿再热闹,日后谁知道又会怎样。”她这话说得暗含愁绪,众人听了,皆是默然。
宝玉见她神色郁郁,心中一疼,连忙握住她的手,柔声劝道:“林妹妹,莫要再说这等话。咱们只今朝有酒今朝醉,且过了今日再说。”黛玉见他这般紧张自己,心中一暖,也便不再多言。
席间气氛渐渐沉静下来,众人各自端着酒杯,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酒过数巡,湘云觉得头晕目眩,便悄悄起身离席,笑着说出去透透气。众人只当她又贪杯躲懒,也并未在意,继续饮酒说笑。
谁知过了许久,席上的人已散了大半,仍不见湘云回来。宝玉放下酒杯,环顾四周,忙问平儿道:“平姐姐,可曾瞧见云妹妹往哪里去了?”平儿摇了摇头,道:“恍惚记得她往园子深处去了,那之后便没再见着。”宝玉听了,心中放心不下,便独自起身往园中寻去。
他沿着花径一路走,越走越深。此时夜凉如水,月色如银,将满园的芍药花染上一层清冷的辉光。丫鬟婆子们都在园外远远地候着,说话声隐隐约约传来,更衬得这园中寂静。四下里只有夜虫唧唧,此起彼伏,和着晚风送来阵阵芍药花香,那香气浓郁得几乎化不开,如醇酒般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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