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大娘,我习惯了。”我喃喃地对大娘说。
“不行,穿上!”大娘几乎是命令式的口吻,象对她的不听话的孙子说。我只得接过来,但我没有想穿的意思,难得老人一片苦心。
“谢谢大娘。”
大娘提着筐边往回走边唠叨着:“这孩子,怎么不穿鞋呢!?”
我看着大娘的背影,心里不是滋味。这刚才因为鞋的一冷一暖,我就像喝了一杯半开的水直闹肚子。我提着鞋慢慢地朝前走,我的冰凉的脚实在有点可怜。她撑着我走了多么长的一段路啊,而且是在大雨里泡过的已磨破了皮的脚啊!我不忍心地站住,不想将脚刚好踩在一块尖石上,脚因为受到刺激反跳起来,我痛得一屁股坐在地上,翻起脚掌看时,那尖尖的石头象刀子一样刺进了脚心。拔出来一看,石尖上沾着血。那乌黑的脚掌上冒出一个血豆,瞬间滚下来,拉成一条血痕。血在脚底的乌泥与细小的沙砾间冲开一溜血路,流下来的血从脚边骨处滴落下来,溅在脚下的一块光滑的石头上。一滴二滴,随即映红一片。我赶紧从地面上拿出一撮泥来,将那个冒血的脚窟隆塞住,血不流了,但脚底有一阵木然地痛。坐在路上歇一会儿。见一斜在半空中的太阳微微地笑着,四周的田野静谧一片,唉,这有什么?这点小蹉磨自什么,一切不都很美好吗?我立着受伤的脚将放在身边的大娘送给我的鞋拾起来,刚准备穿时,我才发现,这双旧皮鞋是一顺子并非一对。我哑然失笑了,这怎么穿呢?一试,刚好,受伤的那只脚正好能穿。而另一只脚得把大拇脚就让一只脚委屈一下吧!穿好鞋,齐步走,一扭一捌的咧得胯子痛。索性脱掉一只,就让好点的脚光着走。
有这样走路的吗?两只不一样的脚自己互相也笑了起来。光脚的大拇趾笑得咧开了身子,就是不肯沾地。受伤的脚捂在鞋里笑得缩成了一团。我站在路上笑得前仰后合,肚皮抽得生疼。不行,笑归笑,路还得往前走。笑笑,走走,停停。哎!前面又一排房的墙角处不就放着一只筐吗?我走过去,俯着身子翻起来,果真有鞋,并且有一只能配上对的,就是颜色和款式差点。但也行,反正没有会欣赏我的。正配着,那家有人出来站在屋檐下看,但没走过来,只是对着屋里的人说:“是个叫化子。”
我配好鞋并穿上后,有意将换下来的另一只高高地提起向他们晃了晃,掉进筐里,我才走开。这下舒服多了。我和我的双脚一起雄纠纠气昂昂地走在乡间的大道上,像那跨过鸭绿江的志愿军那般豪迈。
在准备渡江时,奇怪地是竟没有人拦我。渡口的检票处立着一位穿制服的胖大嫂,她直愣愣地盯着我看,我也直愣愣地摔开大步通过检票站。我不是有意逃票,我是听见渡船的汽笛已响了,情急之中忘了买票。而其实,此时的我已是身无分文了。
江水在渡船旁打着横波,渡船在水波上全速前进。浩瀚的水波永远是那么精力充沛,饱含激情。她们象有意让着渡船,都在渡船弦帮处稍微有所停顿,等船过去后又奔涌而过,爽朗地欢笑着,彼此召唤着一路向前。一路豪歌奔涌而去,
夹在挑着满筐长鱼、提着自行车、推着摩托车的人流中,我懒散地上了岸。天阴沉下来,江面混黄一片,天际茫然。朦朦胧胧的水雾打湿了我的心扉。我对前途茫然一片。
几天来的疲惫和惊恐,使我心神憔悴。站在黄浦江边,倚栏遥望。凝重的天色和犹豫的江水合唱着一曲犹伤的歌。江水在岸边处打着漩涡,象无数个问号……我到那里去呢?绝然地离开了那个小镇,那个脏乱的“第二监狱”,我象挣脱了僵绳的马,狂野地一路奔驰而下,来到了中国最繁华的大上海。而我已是身无分文,举目无亲,身处一个你无法听懂本地方言的异地他乡。你现在怎么办,你将来怎么办?毕竟你还仅有二十一岁,人生才刚刚开头。望着苍茫的江水,我的心里一片阴云……
我是一匹受伤的西北的狼,独自一个人流浪在这繁华的都市里。黄浦江在鸣咽,阴暗的天宇在悲泣,湿漉漉地雾在抚慰着我滴血的心的伤口……
这世间还有我的什么地方?唯有这江水就是我最后的容身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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