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爬在栏杆上准备往下跳，但一望水面离得那么远，我犹豫了，我不敢往下跳。
“跳下来，我接着你，这灰是软的。”那人一边举着手，一边指着脚下的炉灰。我试了几下，就是不敢跳。我不会游泳，万一跳到水里怎么办？
“快跳呀！”
“我不敢！”
“那就到前边的小码头，我们在那等你！”船上的人又斜指着桥前方的一个突出于河沿的地方。我又跑下桥，沿河岸向前跑。那船的速度加快了。我的奔跑的双腿被岸边齐腰深的水草绊住。我奋力前扑，挣脱出来，继续往前追。那船已斜停在岸旁的水中，但我怎么也摆脱不了水草的纠缠。一个大水坑横在我的面前，我看一眼等我的船，一横心踏了进去，齐腰深的水几乎似我栽下去。我手脚并用，趟水过去。但脚下一滑又跌进水去，混浊的泥水灌进了脖子。我拼命爬了出来。那船的马达声大起来，船头已摆向水中央。
“快点！”那人疾喊。
“等一下！”我几乎是哭喊着。又是一片没顶的水草。当我钻过去，一脚踩进一个大泥坑时，我已听见那很响的马哒声有离去的感觉。我急忙爬出泥坑，一只鞋烂进了泥里，我顾得找鞋，向前猛追几步。抬眼望，那船已离开码头，在河中心远去。
“对不起，我们还要赶路，天就要下大雨啦！”那人一边喊一边用手指着乌云翻滚的天。
我光着一只脚站在岸边的水草里，茫然地望着消失在乌云与浊水中的小船的黑点……
大雨象竹子一般直灌下来，打在脸和手背上生疼。我的脸上流着雨水和泪水，我的心好疼啊！一个看海的梦就象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飘逝了，飘逝在茫茫的雨雾之中……下吧，大雨，你尽情地下吧，你最好下下刀子来把我刮成碎片才好呢？我要这身体有什么用呢？那鞭子一样猛抽来的竹雨好舒服呀！抽打在脸上象一记记耳光，打得我心里有了快感。我仰起脸，去接这从天而降的耳光。雨柱打进眼窝，像棍子直戳一样生硬。这有什么呢？雨啊，你就戳透了我的眼才好呢？让我从此不能再看见这世界！让我再不存有任何幻想才干净呢？雨下得太大，只能看见眼前有千万把闪亮的刀子坠下。雨疾得令人不能呼吸。耳朵有被雨打掉的危险!麻木的耳朵不知还在不在?在，用手还能摸得到！好吧，下吧，老天爷！就这样下吧，这样多畅快！从脖子里直灌进的雨水，象瀑布一样从我的内衣里奔流而，下腿档里雨柱下浇，象洒尿一般。哈哈，看什么海啊？这水天水地的，不就是海吗？前后左右都是水，连一丝空隙都没有的雨水呀，只亮着耀眼的雪白的光，这个世界除了水还有什么吗？啊，就连脚下都没有水草了，我看不见腿，还是耀眼的亮白的水光啊！好啊，好啊！就这样，这样多好！声音那去了？没有声音？声音很大很响？好象刚才还听到过涮涮的很大的声音，这回怎么没有了？尽些亮光！雪白雪白的光！还有一吸气就是雨水的“空气”！我怎么啦，睁眼闲眼都是雪亮雪亮的光？浑身还有一种麻木的感觉。我抬不起手，挪不动步、弯不下腰！我的心还在跳，跳得很快，咕咚鼓咚地，啊，我喘不过气来，我被这雪亮的雨水堵塞了鼻孔，张开嘴没有能吸进的空气，只有那冰凉的绵绵的水，不用咽，水就直涌进你的肚里。啊！我就要淹死了，被这雨淹死了！我满足了！我什么都没有了！我变成了雪亮的光和水！啊，这样多好！永远这样多好！
忽然眼前一黑，身子一轻，声音大起来，大得吓人，是谁离开了我？刚才抱紧我的光和水呢？是谁惹怒了雨神，他是怎样的狂怒啊，用他的鞭子疾抽着这个世界？一道道闪电，一记一记耳光，大地在震颤，随即是炸烈的巨响，地球要开裂了吗？是否正好要从我的两腿间开裂？不，我没处躲！啊，声音小了，鞭子变成了雨蛋，不再抽了，而是冷砸！暴雨随即停了手，苍天只是一脸的阴沉和怒色！
河水涨到离岸一米高，象没有流一样。黑色的浪渣轻飘在黄色的河水里，缓缓地踱着步，象在自家的庭院里。哎！这是什么？高过我一头的大片的高梁地一般的绿色屏障，在我身侧连绵得望不到边际。雨珠象大颗的泪一样在密叶间滴落。绿叶掩映中有无数的白色小包悬挂着，象千万双眼睛在静静地瞧我。伸手一拽就离了杆。是纸包，里面是一大串沉甸甸的葡萄！哎，真好哎！能吃吗？尝一口，真甜！吃吧！精光滑亮甜蜜蜜的葡萄一串串落进肚里真好哎！跳起来再抓一串大的。刚吃得带劲，就听河对岸有人大喊着什么。不管他，反正听不懂这上海叽哩呱啦的方言。吃完这串大的，再装两串小的。好，这样好，吃饱了兜着走。那人还在喊。在桥头那边的茅草房门口跳着跳着喊呢！好象是对着我？
光着一只脚向前蹭。老站在水草里总不是个办法吧！再找找看，在刚才爬出来的那个泥坑里，有没有那只鞋！有个什么呀！全是大水坑，就没有泥坑。绕过水坑，走一段割脚的水草地，便到了沙石铺成的路上。桥那头一个女人气势汹汹地朝我走来，桥下的茅屋门口的人还在指着我喊。
“小瘪三，你给我站住！”那女人厉声喊我，“你偷吃人家的水果，你真胆大！”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