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我只想对了一半。人啊,千万不能轻信自己的头脑,你可以凭借它来做一种参考,但完全不能依靠它。你所能把握的,只有事实的一半,就像你的眼睛看一个圆球,你最大的视角只能看到那个圆球的一半一样,而另一半你最好留给这个你还不能了解的世界。这也许就是宗教产生的根源。
苦思冥想,不如顺其自然。回首往事,在你的命运不因你的意志为转移的一生中,你所走过的路,没有一段是你的苦思冥想出的妙计完成的,全是看似有规律可循,实却难改变旧路、对前途茫然一片的过程。回想当时的你有多么难堪啊!唯得意者,是你那时就那样自然而然的做了的洒脱;而后悔者,则是当时为什么不那样做的迟疑。因为在任何时候,你只能把握自己的一半。那么现在怎么办?只有一个好办法,那就是把自己的另一半交给这个不断造化的世界,而自己只保留一种顺其自然的心态。那么,你的船就可以在大江大河里平稳的顺势而行了。何等的自在!
其实,你的另一半在老远的地方等着你,只是你看不到而已。它微笑着而且忠诚地等你与他会面。如果你无所顾及地去拥抱它,你就会感到一种快乐。否则,你不仅会失去你自己的心,而且你无法与它相处,导致你的痛苦和悲哀。记住,千万不可以与自己时时要遇到的那个另一半闹矛盾。你可以不在乎这个世界,但你不可以不在乎等你的那个另一半。
这个另一半与你所不能把握的不能思考到的世界的另一半不同。前者是你存在于世的结合体,后者是规定了一个完整的你如何走,走怎么样的路的指定者。在这个意义上讲,一个凡俗的人只能感知和把握他整个生存的四分之一,也就是百分之二十五,这个数字暗合了一个从来不懂英语但能在考试中乱答选择题的得分概率。所以,人生在世,你就尽情地去做吧,把你认为能做得对的事全部做下去,充满热情地去拥抱这个世界!起码,你将得到一种快乐的人生定义。
而我的另一半在那里,是在上海吗?
夜的车窗下,我望着窗外忧郁的夜色中那梦一般飘然的山峦和村庄里稀少的灯火,做着沉长的思考……
从西安搭乘从乌鲁木齐发往上海的特快列车,在一九八七年的初秋是件很苦的事。因为是在中途上车,满车厢里绝没有你容身之地。那是在夜里,当我挤着人群买上票蹬上火车时,热烘烘的带着汗味的气浪扑面而来。我被眼前的场面惊呆了:车厢里座无虚席,顶上的行李架上都睡满了人;座位底下有伸出的许多的腿,白惨惨的吓人;过道里横七竖八地躺着卧着的旅客挤在一起,大大小小的旅行包堆在其间。里边有人要出来,得费很大的劲,像过灌木丛生、乱石林立的山坡一样艰难。
我挤了好长时间才在车厢中找到了一个空坐位,而我已是大汗淋漓了。我向靠里头久望着窗外的女人的背影问到:“麻烦问一下,这里有人吗?”
那女人头也没回,也没吭声,好像没听见似的。我再问几声,仍没声气。于是我就顺势坐下了。对面的旅客睁大了眼睛直汪汪的望着我,那眼边熬得发红。我总算舒服了一点,浑身有了依靠,身心因之放松。猛然,我的肩被捅了一下,有一个粗鲁的喊声从我的头顶灌下:“起来!起来!!”
我还没来得及回过神来,肩上又被猛地撕扯了一下。我本能的站了起来,那人已跨过腿从我的身后蹭过去,紧挨着窗边的女人坐下。还留着一个人的座位。我刚想坐下去,我的身子又被人从后面推了个趔趄。当我站稳后回过头来看时,那抢占了我的座位的俩人,向我倾着身子睁着凶恶的眼睛,像要打架似的。一种莫名的悲哀袭上头……我明白了,那原本是他们的座位,只是他们刚才出去了。我没地方可去,身躯被别人的四肢撑着。那旁边的人怕我挤占了他们可以移动的空间,这个时候有意地撑硬了四肢,作出一种不可侵犯的凶样。一股透心的冰凉渗进了我的骨髓,瘦弱而怯懦的我只好退缩,退回到车厢间的上下人的过道里。那里站着两三个抽烟的人,用同样的冷眼瞧我。我站到过道角的旮旯里,在冷飕飕的门缝的“贼”风浇注下,茫然地看着窗外。过了一会儿,那些抽烟的人走了,只剩下我和对面的一个乞丐模样的人。那人解开背着的又脏又破的棉被,然后铺平了躺在上面。他以那种先前冷漠而后变得友善的目光注视着我。我觉得自己的僵硬的腰身实在是该躺下休息一回儿了。我平躺在铁板地上,一阵冰凉渗骨的车箱门缝的风吹痛了我的左肩,我用在西安买的一本杂志垫在肩下,晕晕糊糊的头脑只想睡去。那头的乞丐摸样的人直向我招手,他说着什么,我听不懂。他又用手指点着他已咧出的身下的半边棉被,示意我到他那去躺。出于一种陌生人之间的戒备,我没有过去,仍躺在这头的铁板上。我知道在这个越来越冷的沉长的夜里,冷风将不断的吹我的肩。而那看似脏污的棉被在此时是多么地温暖啊!。在过道边蹲着的一位像基层干部模样的男人磨蹭了半天,看我不动神色,便毫不客气地躺了过去。那乞丐摸样的好心人用眼神责备着我。我感激地朝他笑了笑。他微点着头倦倦地睡去了。
沉长的夜里,我做着许多混乱的梦:有四队的队长那怒斥我的脸;有我的悲伤的父母的脸;有故乡奶奶的忧郁的神情;还有那扑天而降的黑夜的幕帘。我被门缝的刺骨的风冻醒了,手摸一下垫着的杂志还在。那呼呼的冷风吹打着我的手指,但我实在是太乏了,一转眼又沉沉地昏睡过去……
咣当当、咣当当、咣当当……
列车作着沉长的梦,像打着呼嚕的醉汉一路南下。车上越来越臭的汗味和那些衣着不整的旅客,就像一车垃圾一样不知要被倒到何处去。
烦躁、不安揉和在我的忧郁的心里。我的已被冻伤的左肩像浇着凉水一样渗疼。车窗外笼罩着漆黑的夜色。在昏暗的车顶吸灯下,我蜷曲在窗下的旮旯里。又渴又饿的肌腹咕咕直叫。再等等吧,再等等吧!我无语的安慰着自己,不住地摸揣一下深藏在贴身衣兜里的救命的那十元钱。我像摸着一只漂浮在大海里的船。我知道,一但这十元钱花光了,我的救命的船儿将被淹没在无边无际的黑暗的大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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