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道士不是别人,正是云海道人。道士详观了程兴业茶店的气势,坐下喝了一会子茶,有意无意和程兴业唠起家常,程兴业为人爽直好客,便把父亲的经历当作奇闻讲与道士听,道士听罢暗暗称奇,暗道果然与程家有缘,三番两次都叫他给碰上,于是瞅了机会悄悄对程兴业表露了身份。程兴业一开始不信,以为是江湖术士冒充行骗,奈何云海道人将与其父共诛妖孽的细节讲的和父亲讲的一般真切,有好多自己忘了的细节云海道人都能提醒,这才不由得信了。云海看程兴业笃信自己的身份之后,才悄然将程兴业拉至一处僻静所在,告诉他马上回发妻坟茔将《桃源散记》挖出带回家里,否则恐有性命之忧。到时云海道人自会前来襄助,使程兴业躲过此劫。
程兴业不敢不信,急忙以前妻托梦,应前去祭拜为名,让柳施辛买了香烛纸钱,只身前去陵台村去书。一路上兴业心事重重行路匆忙,不日便取了《桃源散记》回转家来。当夜程兴业在家翻来覆去也没将《桃源散记》看个明白,柳施辛看他如此奇怪,也问了书的来历,并劝程兴业早些休息。
夜半时分,程兴业起夜,见身边柳施辛不见了踪影,便披衣起身寻找,出屋后看到柴房烛光摇曳,便悄悄走了过去,待从窗棂张望时,着实吓出一身冷汗,昏暗的烛光中,一个身影正在翻看《桃源散记》,从衣着上看,正是柳施辛无异,但是这个身影裸露的手臂、膊颈俱是柳条所编,根本不是肉身,面部更是一张白纸画了眉眼口鼻,那画中的眼睛竟然还一眨一眨,着实诡异万端。程兴业顿时腿肚反转,不能行走,眼看就要摊在地上,这是一只大手突然从身后伸来,一把掐住程兴业的肩头,程兴业刚要失声大叫,另一只手却已按在兴业嘴上。
来者不是别人,正是云海道人。他轻盈地把程兴业提回卧室,程兴业吓得思维混乱、口不能言。云海见状正要独自去会会那怪物,不想那着柳施辛衣物的怪物听到了动静,推门进来从背后偷袭了云海道人,云海虽已做出防备,但毕竟猝不及防,受了内伤,从窗口跃出院外。那怪物并不急于追赶,反倒是看了程兴业一眼,口吐人言,声音与柳施辛并无二致。怪物言道她本是明朝名臣之后,死于战乱,家人草草将她葬在柳泉,因吸取了大柳树和陪葬的《桃源散记》的精华而修炼有知,后听信了孤魂野鬼的传闻修炼血炼魔功,想要还阳再体人生,不想就在吸食第九九八十一颗人心之际,被云海道人破了功法,迫不得已以聚神之术将意识寄生在程万山意识里,直到程万山死去,她的意识才得以解脱,借助了程万山的生气,纠结了柳枝藤条化作人身。这次接近程兴业本是要报仇雪恨,但是可能潜意识中受到程万山爱子意识的影响,又经过相处,被程兴业人品打动,本不愿再报仇,只想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体味从未享受过的人间亲情,不想程兴业竟然勾结仇人复又谋害与她,柳施辛纸画的脸上流出眼泪,模糊了面目,哭诉道“我虽害了你叔叔,但从不曾害你,我照顾你的起居,照顾病入膏肓的韩氏,危难之中拼尽道行保你性命,不离不弃与你同甘共苦,待继子如己出一般疼爱,你却忘记了这夫妻恩情么?我们就不能恢复以前的美好岁月,寻世外桃源隐居避世,共享天伦么?”
程兴业在柳施辛的讲述中回想起两人相处的温暖岁月,不禁也泪流满面,但仍就咬紧了牙关“你待我的恩情我程兴业没齿难忘,只是人鬼殊途,你我夫妻情谊只留我心间,今日之事,我却再也无法将你当作妻子面对,你若气愤便杀了我吧,只求你放过小儿。”说罢不再言语,闭目受死。柳施辛悲痛欲绝,长啸一声,劈掌直取程兴业命门,这一掌包含着柳施辛百年做人之梦破灭的绝望,浸染着爱人无情背离的羞愤,泪水已经将画作的脸庞冲刷得一塌糊涂,再也无法看到眉目口鼻,有的只是一颗早已停止了跳动的心,这颗心在这一掌中,彻底破裂了……然而,掌风已至,掌势却止于兴业面门之前。面对昔日恩爱的夫君,柳施辛仍旧无法下得去手,藤柳编造的手臂颓然落下,一点火从他心口燃起,慢慢蔓延到全身。
柳施辛推门走出院落,看看坐在墙角运功疗伤的云海道人,独自张开双臂仰望夜空,那是一片繁星,那里有威严的父亲,有慈祥的母亲,辛儿独自一人在这世上太久了,辛儿好孤独,好无助,辛儿想要解脱,辛儿就要解脱……火苗从心口蔓延到身体的每一个角落,辛儿不觉得痛,不觉得难过,辛儿的身体早已腐朽,辛儿的心灵疲惫不堪,做人,真的好难,辛儿不再憧憬,不再做梦了……柳施辛的身体化作一点点燃烧的火星,飞升在夜空里,消失在清风中……
透过残破的窗棂,程兴业看着自己心爱的妻子如此绝望地离去,心痛如绞,但他什么也不能做,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做,只是这样流着泪,流着泪……
翌日程兴业与云海收集了柳施辛最后一点灰炽,回到陵台村在韩氏墓地比邻买了坟地妥善安葬,石碑上书“妻程柳氏施辛之墓”小字提“贤良淑德,温婉娴淑,同甘共苦,不离不弃”。云海为柳施辛做了往生法事后隐居世外,再也不问世间之事。程兴业就在陵台村住下,务农为生,终生未再婚娶。程兴业与韩氏所生之子名程肖成,就是程兰的父亲,未生有子,只生两女,程梅和程兰,肖成早亡,程梅投井亡故,程兰之后,再无程家人可以证明这段旷世奇缘,见证这传奇经历,唯有现在我手中这本《桃源散记》,追随时光流转,仍然无言地存续于世间。
听完关于《桃源散记》的故事,我久久不能恢复言语,人性与道义之间,竟有如此艰涩的抉择,令我不禁怀疑云海的判断,这本《桃源散记》真的是祥瑞之物么,眼见得程家人口凋敝,儿女煎熬,这分明是命运之中最为不祥的预兆。当然程老太把这本书送给我,并无害我之心,只是严格遵守着先人寻有缘人赠之的遗愿,也是对我真诚的感谢,但是,这本书真的隐藏了什么惊天的秘密么?为什么围绕着它发生了如此多的故事,它会给我带来不幸还是幸运?抑或是所谓不幸与幸运根本与它无关,只是人们的强意揣测?我心中一片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