戎鹞子不再往下说,话锋一转夸起了雾障山的险峻,以及憨大彪的英勇豪气,憨大彪听得是满脸绽花,石春手只是动了几下胡须。憨大彪是个心中石头不落地不踏实的人,非要逼着戎鹞子把话说完,否则这酒就喝不下去。戎鹞子就是不说,他把目光转向石春手,要听他怎么想、怎么问?
石春手把猫眼眯了起来,猜想戎鹞子们来的真正目的,如果此人真是白家的,那么肯定与盐业有关。以前冬天白家也走过这条道,从潞城过来后直接把驮子队开往西边,买路钱也不过是十个八个大洋,今天银票上的数额之大是前所未有的,或许过货量大?或许“走”的是其他值钱的货?如果此人还有其他身份,那可就不好说了,日本人、国军、八路军都有可能,说不准也会与其他山头的杆子们有关。石春手翻来覆去地想了一阵子,最后还是觉得与白家的生意有关,因为三个月前日本人“控盐”,整个豫西闹盐荒,听说至今城里日本人仍然规定“库盐不得西行”,白家趁机捞一把也说得过去。石春手不给戎鹞子还口的机会:“老规矩,不管你从冰河面过多少驮子,先枪后人中间是驮队。”也就是说先过枪,最后过人。对于雾障山的这个老套路,戎鹞子来时从白继昌那里了解过,即正面应答也不避其话锋:“军师说对了一半,还有一半你应该想到,也猜得到!”石春手心里一怔,看来绝非如此,来头大了!憨大彪没有听明白,挥着手说:“不就是这点事嘛!喝酒,喝酒。”
宴席设在四合院里,石天来紧挨着石春手的右边坐下,两人说话间已攀上了“乡党”,说起往事自然提及石家三代行医,石春手不禁长吁短叹,不过前几天听说刘铡刀不知死活,竟然敢去抢八路军路过锦屏山运送的战利品,结果被打得一个不剩,倒也有些宽慰,便问石天来可知此事?石天来用下巴指了指戎鹞子,话里有话地说:“魔高一尺道高一丈,刘铡刀的下场你问他就知道了。”猫脸心头一惊,“八路军?莫非……”猫脸在心里打鼓。
院中间一簇高高笼起的火把,把整个院庭里照得通亮。堂屋廊檐下摆了张八仙桌子,憨大彪居中,戎鹞子三人分散坐下,石春手左边是雾障山上的哼哈二将。下面天井院里满满当当地挤了十几桌。土匪们喝的是本地用红薯干酿成的烈性白酒,又名“猛一烧”,喝下去上头快,去得也快。这种酒入口苦涩叫劲、后味却甘甜回味。戎鹞子不喝酒,石天来和岳准却又吃又喝,没喝几碗就把憨大彪“碰”到了云里雾里去了。
戎鹞子以茶代酒,起身敬了憨大彪一碗,又用眼睛看着石春手说:“这雾障山上是人强马壮,手里的家伙也整装,占尽了天时地利,就是少了杆正儿八经地大旗。”石春手避开戎鹞子的目光,去给憨大彪倒酒。憨大彪说:“要那旗有球用,想当初我叔父让我留守时,山上也只有十几个人七八条枪,刚准备到镇子里去捞上一票,没想小鬼撞上了阎王爷的腰,被汤司令的手下撵了个半死。回来后想了想这也是个运头,老蒋不是天天叫唤着要跟日本人干吗?老子想壮大队伍就得用上这一招,就让人做了面‘雾障山抗日大军’的旗帜挂在山口上,还真他娘的管用,每天都有人带着家伙上山聚堆,谁知道这杆旗又被国军给瞄上了,来了个什么少校想把老子的队伍拉走,开拔到河北去跟日本人干仗,想拿老子当二球耍呀!”
憨大彪看几个听得入神,一仰脖子又灌下一大口酒,用手抹了一把胡巴拉茬的厚嘴唇:“后来从锦屏山那边来了两个不知深浅的八路,也想和我谈什么合作,咋合作?不就是想在我这块地盘上搞什么根据地,看我不同意就想给我来硬的,我憨大彪是谁!老子不吃他们那一套,毙了,扔到山下喂狼……”石春手端起酒碗硬往他嘴里塞,想堵住憨大彪乱撂的话头:“尽说些没边没沿的事,日本人的狼狗都快把你咬成烂铺衬布了,你咋不说说!”
憨大彪趁着酒兴,反而接着石春手的话头说:“要说日本人他娘的也算够意思,只要我砍了那面本来就不是真的抗日大旗,啥都顺着咱。”憨大彪把酒当水喝,话匣子打开收不住:“这次在城里我算是栽到日本人手里了,嘿嘿!反祸为福,又弄了个司令干干,我知道他们是啥意思,我憨大彪也不是傻蛋,只要咱守住这一片河滩三道岭,老天爷来了也没门。谁不招惹咱,咱也不招惹谁!”
戎鹞子半真半假地问憨大彪:“要是八路军从你这里借道,你怎么办?”憨大彪不假思索地拒绝:“谁都行,就八路军不行,我杀过他们的人,日本人知道了就断了我的财路。”石春手连忙站起身打圆场,“都好商量,都好商量。”憨大彪喷着酒气推了他一把,“滚一边去!在这个山头上是我说了算?还是你说了算!这事没有得商量。”
戎鹞子看快到了火候,声音不高,却语气逼人,对憨大彪说:“收人钱财替人消灾,收钱不办事也太不仗义了吧!”
憨大彪没有意识到戎鹞子的话里有话,头一拧:“不仗义谁也不能咋了我?吃到嘴里的肉谁也别想让我再吐出来!”
戎鹞子说:“吐不吐倒无关要紧,只是怕吃到肚子里消化不了,到我这就行不通!”石春手不喝酒,此时他在这帮人中最为冷静,邻座的“哼哈二将”正喝得起性,看桌上势头不对,蹭得站起来伸手就往腰里摸枪,被石春手拦下。
戎鹞子轻蔑地看了他们一眼,把双手按在桌面上,平静地对石春手说:“我们三位赤手空拳,就是进得来,还能不能出得去,还不是诸位说了算,不要动不动就亮‘家伙’伤了和气。况且我要说的话还没有说完。”
石春手伸手向戎鹞子做了个请的姿势。戎鹞子说:“这银票是白家盐行的,不管谁到钱庄兑换现银,不带白金升的印戳就是废纸一张。”憨大彪听言大怒,两手端起桌上“土炮”对着戎鹞子吼道:“你们敢耍我憨爷,信不信我一炮把你们仨全打成筛子眼!”戎鹞子并不去理会憨大彪,顺手夹起一块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身边的石天来和岳准连头也不抬,闷头只顾吃。石春手心中徒然明白,这三个人的来头绝非一般,谁能面对憨大彪的粗口土炮而不惧?又谁敢置满庭的众人于不顾?如此坦然悠哉的大将风度,真乃是天上少有地上稀,背后定有为人不知的根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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