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竞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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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整个配线四班的人们的眼中,王漫蝶就是个奇怪的女孩子。她其貌不扬,性格刚直。从来不见她对班长低过头,也不跟拉上的某人特别要好,跟每个人都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平时里话不多,却常在工作的时候一个人念念有辞。——

        是的,尽管我谈兴大发的时候能吹上个一天到黑还兴犹未尽,可以说,我是一个相当活泼爱动的人。但在一个不投机的环境中,我就是一个活在人群中的孤独的人。我不喜欢上班时像他们一样交头接耳谈天说笑,于是就自背唐诗宋词来打发漫长而难熬的工作时间,结果把《长恨歌》、《琵琶行》之类的给背得滚瓜烂熟,不能不说是一种意外收获。但是我的所作所为,显得与身边的工友们是那样的格格不入。

        最近,厂里发生了几起铜线被偷的事件,据说把铜线缠在身上带出去的,公司里很重视,派了保安来查,但没有结果。不久,我和云彩的锡渣又被人偷了。原来锡溶化后,要是一分钟不动它,就会在液面上结一层膜,先是薄薄的银色,然后慢慢变成微黄、深黄、黑黄,最后变成厚厚的黑色。这种膜沾到针脚上会使之变得很脏,所以我们焊锡时使一手拿变压器焊锡,另一只手也不能闲着,要不停的用长铁片刮到一边,挑起来放在纸盒子里。这些膜冷固后也就变成没用了的锡渣。当时我们厂用的锡条含量是百分之六十的锡与百分之四十的铅。

        当赖月红整天在早会上叫喧要抓住小偷的时候,我有些不以为然,一些废料有什么好偷的。后来才知道,一斤锡渣能卖到十元左右。赖月红天天早会动员小偷到她那儿去自首,可是锡渣还是天天照样不见。渐渐的,赖月红就把目标指到焊锡的人身上了,句句含沙射影。刚开始几天我跟云彩还没有什么反映,反正身正不怕影子歪,渐渐的面子上就挂不住了,毕竟,天天当被人当成犯罪嫌疑人来看待,无论放在谁身上都不是一件好事。

        在这种环境下,我强烈的萌发了要脱离这里的念头。晚霜现在没有继续上班,自己租了房子,天天去一家培训中心学习电脑,受她影响,每天晚上九点半下班后,我就去学电脑,十一点钟才回来。不过在这里我最多也就学会了打打字而已。恰好这时厂外新开了一家露天电影院,玉秀和今圆全被吸引住了,几乎是每晚必看。我每次经过这家电影院的时候,两条腿总是不由自主的想进去,而隐约传来的打斗声,则对我产生了致大的诱惑,我只得每次都强迫自己绕开这里。后来我有了时间想去看时,这家露天电影已倒闭了,遗憾至今哪!

        在电脑室里,意外的看到一个人,穿着黑色的风衣似的长裙,尖尖的高跟黑皮鞋,头发烫得卷卷的,雪白的面孔,血红的嘴唇,这不就是今圆的室友、我第一次来在楼梯口碰到的花凤娇么?不过,我有点有敢确定,像花凤娇这种人,怎么可能跑到这里来学电脑呢,她一般可是在舞厅里混的,这不是笑话么,说出去也不会有人相信的。

        说起这个花凤娇,在我们“通达厂”是无人不知、没人不晓。她算是我们厂里的老员工了,从开厂的时候就在这里做,她白天上班,晚上一个人出去,醋爱黑色打扮,而且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就像一个独行侠。大家都猜测她晚上是出去做“小姐”的。直到现在,通达厂的人只要打麻将,打出“幺鸡”那张牌时,都不叫“幺鸡”而叫“花凤娇”的。

        我曾跟花凤娇有过一次对话。那次我去她们宿舍等今圆一起出去,花凤娇正对着镜子涂口红,看到我们,笑问道:“知道不知道口红是干什么用的?”

        “好看用的。”我答。

        “是给男人吃的。”说罢自己笑了起来,我也笑了,整个宿舍的人也大声笑了起来。今圆狠狠瞪了我一眼,并让我保证以后不准跟“那个人”说话。

        花凤娇很瘦,很有骨质感。说实话,如果她不往脸上涂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的话,还是有几分姿色的。一个时期她特别贪吃,我跟今圆几乎是看着她慢慢胖起来,连肚子都有点显胖了。有一次我在宿舍里说,“那个人”真是贪吃,结果吃得越来越胖,四川大姐笑我们小姑娘没有见识,不信以后走着瞧。后来花凤娇请了一个星期假回来后,果然不胖了,甚至比以前更瘦,好长一段时间也不涂脂抹粉了,大家都说她请假是为了堕胎去了。

        后来,我在电脑室又看到了她几次,她微笑着向我打招呼,我偶尔也点点头,但不说话。说实话,我骨子里头是很看不起这个人的,不愿意跟她扯上关系。然而,花凤娇却很有兴趣跟我扯上关系,很爱坐到我身边来,并经常说她跟我们厂经理很熟,在私下里叫经理叫“哥”的。又说,她之所以来学电脑,是因为她很快就要当文员了,信不信由你,反正下个星期公司就要招文员了。不过,她的话只换来了我充满鄙视的眼神。

        哪知过了不久,厂里果然贴出了内招通知,要求每条拉的班长推荐一名工人进行考试选拔。听到这个消息,我的心大炎热的夏季一下子冷到了骨子里,经过巨大的心理斗争,我终于向班长表示了我想参加考试的愿望。班长赖月红惊诧的说:“你?你能考到什么?这样吧,我们拉上有十几个人,到时候看看再说吧。”

        不知是赖月红认为我确定太差还是她对我的偏见的缘故,结果,我只好的眼睁睁地看着赖月红推荐了她最信赖的老乡阿妹,咬牙切齿地不小心“失手”打碎了一支赖月红称之为从日本进口的温度计,那清脆悦耳的玻璃落地声则成了我所听到过的最美丽的音符。

        值得安慰的是,阿妹并没有考上。并且几年后我离开这个厂的时候,配线四班的人升的升、走的走,阿妹也还没有摆脱她工人的身份。不过,阿妹本人却是一个纯朴的广东妹子,勤劳而不多话,作为一个工人来说无疑是十分优秀而称职了。

        事后,厂里贴出了考上了的人员的名字。在我们工人的眼里,考上文员简直就是升了天了。为此我请了一天的假调整受伤的心灵,不过却得到一个意外的收获——我请假那天,锡渣照样被人偷了,这从侧面为我洗清了嫌疑。我心里松了大大的一口气,浑身轻松得像要飞起来。没有得到考试资格的事也丢到九霄云外去了,毕竟机会还是大把的是不是。

        至于那个花凤娇,也真是能吹,我特意去看了榜,并没有她的大名,还以为她真的会飞上枝头呢。她还是老样子,穿着一身黑衣在晚上独来独往,不过我再也没有在电脑室看到她的身影了。

        还好,几个月后,厂里又发出了内招通知,这次,只要两个人。工人们的气氛又凝重起来。还好,由于上次阿妹的失利,我们拉上再也找不到肯去考试的人,而我这几个月来,也吸取了上次的教训,不再跟班长捣乱,终于取得了参试的名额。

        笔试在一个大的会议室内进行,大约有一百多人吧。意外的,我在这里又看到了浓妆艳抹的花凤娇,她一头金黄的头发在我们一群人中显的格外的突兀。另外,我还看到一张令我记忆深刻的面孔,想了老半天,才想起她就是那是在传销公司介绍自已的那个新人——飞翔的燕子——李翔燕,很想跟她打个招呼,不过她并不认得我。玉秀也在,远远了我们打了个一切OK的手势。

        考场的秩序很差,很多人都是有关系或后台的,纷纷拿着早就放在口袋里的答案抄,而更多的人是互相对答案,吵吵嚷嚷地哪里像一个考场,简直就是市场。我们一部分没有后台关系的人既气愤又无可奈何。监考的人也不管管现场,索性专心地指点一个女孩子做题了。

        考完后各自回到生产线上。赖月红似笑非笑的看着垂头丧气的我讽刺道:“唉哟!怎么回来了,我还以为你不用回来了呢。”

        晚上回宿舍,实在憋不下这口气的我,联合玉秀连夜写了一封措辞得体、丝毫没有涉及主考官和有关领导的、对舞弊行为痛心疾首的、为部分人无视厂规深感痛恨的、义正言辞的检举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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