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朝阳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咔嗒”一声。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厚重的遮光窗帘，外面的世界一下子涌进来——车流的光带在夜色里川流不息，远处的高楼大厦亮着密密麻麻的窗格，像无数只眼睛在注视着他。他低头看了一眼楼下，街道上有人在遛狗，有人在等公交，有人骑着电动车匆匆穿过路口，所有人都活得那么正常，那么平静，没有人知道此刻站在窗前的这个人心里翻涌着什么。
他伸手摸向裤兜，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啪地一声点燃，火光在尼古丁的诱引下迅速燃起，他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腔里缓缓溢出来，在玻璃上晕开一小片白雾，模糊了窗外城市的倒影。他盯着那团白雾，脑海里什么也没想，或者说，他刻意不去想任何东西，只是让尼古丁的苦味填满肺腔，让身体的刺痛感来占据全部的注意力，好让那些快要从胸口挤出来的东西，暂时被压下去。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烟燃到了尽头，烫了一下指尖，他才回过神来，把烟头摁灭在窗台上，随手丢进旁边的垃圾桶里。然后他拿起手机，给母亲回了一条消息：“周六下午到。”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打开微信，翻到那个被置顶、却很久没有发过消息的联系人——头像是默认的灰色剪影，名字就一个简单的“郁玉”两个字，是他从高二那年偷偷加到手机里的，从来不敢主动发消息，只能一遍遍点开头像，看着对方的状态从“在线”变成“离线”，从“3G在线”变成“WiFi在线”，到自杀后的注销账号至今，他看了两年多，像在看一扇永远不会对他打开的门。
何朝阳的拇指在屏幕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退出了微信，把手机锁屏，丢在床上，转身走进了浴室。
他需要洗个澡，让自己清醒一点。周六要回家，他得想好怎么面对那两张冷硬的脸，怎么在那张餐桌上扮演一个合格的、完美的、不会让父母失望的儿子。
周六下午，何朝阳准时出现在自家别墅门口。
他站在铁艺大门前，抬头看了一眼这栋自己住了十几年的房子——三层独栋，灰白色的外墙，方方正正的线条，院子里种着修剪得一丝不苟的冬青，连草坪的边缘都切得笔直，像一把尺子量过似的。整栋房子看起来干净、体面、规整，却没有一丝生活气息，像一栋摆在样板间里的模型，什么都是对的，就是没有人味儿。
他按了门铃，等了几秒，门锁咔哒一声弹开，是保姆开的门。保姆看见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小声说：“朝阳回来了，你爸妈在书房等你呢。”何朝阳点了点头，换了拖鞋，往二楼书房走去。他路过客厅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茶几上摆着一套茶具，杯子放得整整齐齐，杯柄全部朝同一个方向，沙发上的靠枕摆得端端正正，连窗帘的褶皱都拉得一模一样。这个家的一切都井井有条，像一台精密的仪器，每一个零件都待在它该待的位置上，不能多，不能少，不能偏。
他走到书房门口，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父亲低沉的声音，不知道在跟谁打电话，语气严肃，带着公事公办的冷硬。何朝阳敲了敲门，里面的声音停顿了一下，然后传来一句：“进来。”
他推门进去。书房里，父亲何正霆坐在办公桌后面，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小臂线条，正在低头翻看一份文件，头都没抬。母亲林敏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裙，头发盘得一丝不苟，端着茶杯，目光平静地落在何朝阳身上，像是在打量一件刚刚送到的包裹，检查它有没有破损、有没有污渍、是否符合收货标准。
“坐。”林敏抬了抬下巴，示意对面的椅子。
何朝阳走过去坐下，背挺得很直，双手自然地放在膝盖上，姿态端正，表情温和，嘴角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弧度——这是他从小训练出来的标准姿势，在父母面前自动切换，像肌肉记忆一样，不需要思考就能做到。他安静地等着，等着他们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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