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连绵在男人清澈的、温热的海中。第二天醒来,她感觉自己仿佛像是刚刚被捞上岸的小鱼。身上的伤口已经被草药熏得发苦,炕席是旧的,炉灶是冷的,但四下安静,没有人骂她,也没有狗追她。阮意挣扎着翻起身子,浑身上下流淌着湿润的感觉,还有盐巴腥味的薄膜。
她下意识用手摸了摸曾经瘙痒的胸口。那里一片寂静,清爽温和。小泉从严丝合缝的窗口奇异地淌出,赤褐的地牢上罕见地冒出鲜美的雨水。整个鲁西因为她的泪也流泪了。
被他救下的第二天,在她那许久不曾有过动静、只是瘙痒的胸膛中——终于流淌出了透明稀薄的奶水。
"好吧。“年轻男人的声音把她从回忆中拉起,阮意往后坐了一下,清醒起来。
她发现自己正挺直腰背坐在一个烤柴火前面,面前是三个男人,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那个从头到尾都缩坐在火炉旁边睡觉的、年纪大一些但是面色平静的中年男人叫蒋齐,在他旁边捧着脸津津有味听故事的是副官,她的直属上级蒋恕欧,而那个自始至终没说话,只是翻动着烤红薯旁边的火炭,等她讲完了又立刻接上的人是司令的亲生儿子郑光明。
”所以你说我爹救过你?“
“我可没说那是司令。”
郑光明挑了挑眉:“好——那就说——那个救你一命的男人,你没留他的名字,也不知道他是哪个部队的,不过,我看可能是皖系的吧?”
阮意反驳:“说得好像您很懂司令当年都打过哪些仗似的。”
郑光明有点红脸:“那时我才四岁啊!”
蒋恕欧剥着烤红薯,火光照得那张四眼圆脸幸灾乐祸的,他这人心眼够大,不好说究竟是他习惯了他这个兄长的喜怒无常还是什么,他一早回去看见蒋齐安然无恙,睡得皱眉,心里反而放下来。乐呵呵地盛水服侍他爹去了,至于蒋齐一觉醒来问他郑光明在哪,他都才想起来自己一早上都没见过副官。
“你俩以后可是要成亲的。”他看热闹不嫌事大地起哄着,“哎呀,这样可不行!这样可不行。”
哼。郑光明淡淡地应了一声,低头看那几个奇形怪状的红薯。从京汉列车下来他们歇也没怎么歇,郑乘风算是贯彻了打一枪换一地儿的宗旨,太阳像某种久病不愈的瞎眼,被挂在头顶,偶尔挪动一步,像是为了让人误以为时间还在继续。这回他们到了湖南,眼看着县署是前清的老物件,石柱上雕着龙,但龙头早碎了,身子也塌了一截。墙角垒着柴火,柴是从义学堂边抢来的废书糊的,封皮上有几个字能辨出来,“中庸”“孝经”“礼记”,一个兵用它们煮粥,说喝了“下火”,其实那天他还是烧出了一脸的疱。祠堂前拴着几匹马,马不动,不叫,不吃,只是一动不动地站着,偶尔一声马蹄刮地的脆响,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响得比炮仗还狠,所有人都抬头,却都没说话。
前几天下午,有兵丁去清理县衙后院的废书堆,想找点干纸点灶,结果在翻倒的柜子后头扒出一个皮壳相机,外头罩着层油布,镜头是德国产的,皮腔还完整,快门还能咔哒一声响。消息传回来像下了一场不疼不痒的小雨,大家围着那个相机啧啧称奇,不敢碰,像对着一具不会爆炸的炸弹发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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