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诺看着那团毛线,忽然开口。“我母亲也会织毛衣。”陈姐没抬头。“是吗?”“嗯。给我织过一件,墨绿色的。袖口那里钩了丝,她还说要拆了重织。后来没来得及。”她顿了顿。“她就走了。”陈姐的针停了一下。不是那种猛地停住,是慢慢地停下来,像一列火车进站,速度一点一点往下掉,最后停在站台边上。她抬起头,看着许诺。那个眼神不是同情,不是那种“哎呀你受苦了”的夸张。是那种“我知道了”的安静,像听见一句很平常的陈述,但她在认真听。“那年你多大?”陈姐问。“八岁。还是九岁。记不太清了。”陈姐低下头,针又动了起来。但比刚才慢了一点。“八岁。”她重复了一下。没说你妈怎么舍得,没说你爸怎么不管,没说那些许诺听了太多次的客套话。她只是重复了一下那个数字,然后继续织。
许诺看着她,看着她的针一下一下地动。毛线从她指间穿过,灰色的,一圈一圈地绕。“你恨她吗?”陈姐忽然问。许诺愣了一下。从来没有人问过她这个问题。从八岁到现在,二十年了。没有人问她恨不恨。她想了想。很久。“不知道。”她终于说。陈姐点点头,像是接受了这个答案。“不用急着知道。”她说,“有些事,想一辈子也想不明白。想不明白就不想了。”许诺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指搭在膝盖上,指甲剪得很短,没有涂颜色。她把手翻过来,看掌心的纹路,乱乱的,像一张看不懂的地图。
许诺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睁开眼的时候,阳光已经从正面移到了侧面,落在她肩膀上。她身上不知什么时候搭了一件外套——不是她自己的那件,是陈姐的,深蓝色的,带着洗衣粉的味道。袖子有点短,盖不住手臂,但很暖。她坐直了一些,那件工装外套滑下去,她又捞起来,拢在腿上。
陈姐还坐在旁边,还在织。毛线已经少了一大截,织出来的部分从她膝盖上垂下来,灰色的,软塌塌的,像一条睡着了的小蛇。她的针动得还是那么快,不用看,偶尔低头看一眼针脚,又抬起头看着休息区里的人来人往。“醒了?”她说。“嗯。”许诺的声音有点哑,清了清嗓子,“你怎么不叫我?”“又不赶时间。你睡你的。”陈姐说完,手里的针没停。
许诺把那件工装外套叠了叠,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她低下头,看着陈姐手里的那团灰色。“这件是给我女儿的。”陈姐说,“她嫌我织的土。说现在谁还穿手工织的毛衣,穿出去让人笑话。”她笑了笑,不是苦笑,是那种“我知道她嫌弃但我还是要织”的笑。“我还是织。她穿不穿是她的事,我织不织是我的事。”
许诺看着那件织了一半的毛衣。她想起小时候,母亲也这样织。冬天,傍晚,窗外的天黑了,屋里开着灯,母亲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摊着一团墨绿色的毛线,针一下一下地动。她趴在旁边看,看着那些毛线从一团变成一片,从一片变成一件。母亲从不问她“好不好看”,因为知道她会说好看。那是她唯一暖和的新毛衣。
陈姐的手还放在许诺手背上,没有松开。阳光从玻璃窗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谁也没说话的那片安静里。许诺的眼泪已经不流了,脸上还挂着两道干了的泪痕,被风一吹,绷绷的,有点紧。她没擦,也没低头。过了好一会儿,她吸了一下鼻子,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休息区里显得很清楚。陈姐的手从她手背上移开,拿起膝盖上那件叠好的毛衣,塞进一个塑料袋里,又放进包里。动作不急,拉链拉上的声音在安静的空气里滑过去。“好些了?”陈姐问。许诺点了点头。“嗯。”
她没有觉得不好意思。在陌生人面前哭,好像没那么丢人。也许是因为陈姐没有那种“哎呀你怎么了”的夸张,也没有那种硬要安慰你的热情。她只是坐着,等她哭完。“我女儿也爱哭。”陈姐说,“打电话哭,挂电话也哭。哭完又说没哭。我说你没哭,那刚才谁擤鼻子了?她就不承认。”许诺轻轻笑了一下。很小的笑,嘴角弯了一下就收了。“她像你。”陈姐看着她,“一个人在外面,什么事都自己扛。打电话回来永远说‘我挺好的’。问她钱够不够,说够。问她累不累,说不累。问她想不想家,说不想。”陈姐顿了顿,“哪有人不想家的。”
许诺低下头。她想起自己给父亲打电话,也说“挺好的”。吃饭了吗?吃了。冷不冷?不冷。工作累不累?还好。那些对话短得像电报,一个字不多,一个字不少。“你到前面,找个地方住下来,好好睡一觉。”陈姐说,“别赶夜路。你眼睛下面青的,像被人打了一拳。”许诺笑了一下。这次比刚才大了一点。“陈姐,你几点下班?”“快了。五点半。”陈姐看了一眼墙上的钟,“还有一个多小时。”
许诺没有说话。她不想走,但也不能一直坐在这里。陈姐有她的工作,她有她的路。她只是想让这个下午再长一点,让阳光再暖一点,让陈姐再说几句废话——你脸色不好,别喝凉的,早点睡。“你到了家,”陈姐忽然说,“要是你父亲说了什么不好听的,你别往心里去。他病着,人病了脾气就不好。他不是冲你。”许诺愣了一下。她不知道陈姐是怎么知道的。也许她不知道,只是猜的。也许当母亲的人都懂,知道孩子回家,不一定被欢迎,不一定被拥抱,不一定听见那句“你回来了”。“他要是骂你,”陈姐说,“你就走开。等他骂完了再回来。”许诺的喉咙又紧了。“别跟他吵。”“我不会吵的。”许诺说。陈姐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她没有说“你长大了”“你懂事了”之类的话。她只是又把手放在许诺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你是个好孩子。”她说。
许诺没有回答。她不知道算不算。她跑了那么多年,没回去看过父亲,没打过几个电话,没寄过钱。她不知道这算不算好孩子。但陈姐说她是,她就信了。
陈姐站起来,把那件工装外套穿上,理了理领子。“我得去交接了。”她说。许诺也站起来。她把自己那件外套从椅子上拿起来,搭在手臂上。“陈姐,谢谢你。”“谢什么。”陈姐从裤兜里掏出那个小小的工牌,别在领口上,“一杯水的事。”许诺看着她的手。那双织毛衣的手,干惯了活的手,粗粗的,指节有点大。她看着那双手,忽然想握住。但她没有。“你路上慢点开。”陈姐说,“到了云南,给我打个电话。我那上面有号码。”她指了指工牌上的电话号码,很小的字,许诺凑近看了一眼,记在心里。
陈姐没等她回答,转身走了。她还是那样,步子不快不慢,工装外套有点大,挂在身上,走路的时候衣角轻轻晃。推开门的时候,阳光涌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铺在休息区的地板上。然后门关上了,影子也消失了。
许诺站在那儿,看着那扇门。她想起自己小时候,放学回家,远远看见母亲站在巷口。也是这种姿势,手插在兜里,身子微微歪着,等着。走远了挥手,说“进去吧,别送了”。那人就真的不送了,站在原地看着你走,一直到拐角,还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她不知道陈姐有没有那样送过她女儿。也许有,也许没有。也许每次送都是这样的——不说“早点回来”,不说“我想你”,只是站着,看你走。然后转身回去,继续织毛衣,继续上班,继续过日子。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