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乱过后,男嗣凋零。儿郎们大多会娶三四个门第相若的妻子,主君宿在哪房,哪房便算是主母。至于地位,却是平起平坐、没有高下之分的。
安氏不理家事,悬黎仍然是嫡女,衣裙钗钏都与其余三个不同。
她穿着一领象牙白大袖衫,外罩莲青卷草地芙蓉云燕纹越绫披袍——衣料质地绝佳,花色绣纹皆别出一格,偏厚重的颜色非但不显老气,反而更衬得她肤如凝雪,映着衣裾上大朵秾艳团花,如牡丹倚玉树一般。
容色倒还在其次,最是那一股天真娇憨的神气,叫人一眼便化了心肠。
结着丱发的女童打起毡帘,李氏的两个贴身使女凝丹、凝碧捧着食盒出来,又端了手巾沐盆进去。
李氏用罢了飧食,便该女儿们进去昏定了。众人俱是一凛,纷纷深吸几口气,暗自检查仪态是否端正,回想今日的女课是否勤勉——李氏是康王孙女,下嫁姜氏便也把宗室里的严苛规矩带到了夫家。屏风边上就挂着一根二尺长的闺教板子,永安堂中每日责臀之罚从不间断。
凝丹揭帘出来,对众女道:“娘子梳妆已毕,女郎们进去参见吧。”
四人便以长幼为序,由第三女姜宝佩领头,排成一列、战战兢兢地登堂入室,齐刷刷下拜叩头,口称“阿娘万福”。
李氏是个体态清瘦的半老妇人。她已有四十八岁,操劳多年容貌虽已老去,神情举止却还能看得出年轻时的典雅风度。两鬓灰白夹杂,牢牢压着一对鎏金镶珠对孔雀纹银博鬓。除此之外,倒没有插戴许多珠饰。
悬黎也曾大着胆子偷偷想过,李氏身为宗室贵女,容貌气度一看就是得宠的,可这么些年也没见她露出几件像样的嫁妆。可见十王宅、百孙院的日子,未必就有多么好过呢!
磕了头,便齐齐跪起身来,垂下眼帘听嫡母吩咐。这一拜既是问安,也是考校。女子地位卑微,大礼几乎是日日要行的,下跪时轻重、起身时缓急都有许多讲究。她们是世家女,更不能在礼数上落人口实。
宝佩跪得慢了些,叩头便有些匆忙。李氏在上首看得清楚,不悦道:“三娘眼看要出门子了,礼仪还不如几个妹妹娴熟,是觉得杨家来纳了彩,姜家管不得你了不成?”
宝佩年初才许了左金吾卫录事杨重佑为妻。夫婿只是个不入流的小官,胜在人物体面,宝佩隔帘看过,十分称意。
她容貌心性俱平庸,是难在高门里站稳脚跟的。姜诚夫妇商议一番,觉得杨郎官职虽卑但家底丰厚,于姜家也是个助力,便允了这门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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