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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三、朱雀桥】 (1 /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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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隔日一早,众人被一群官兵的呼喝声给吵醒,那前来牢房押人的官兵为数甚多,替众人上了枷板,每人又各被三名官兵给使劲押着,根本全无反抗之力,想来那徐阶筹谋已久,既已走到这步,绝不让众人有一丝机会脱逃。

        那狱所出口的街上,此时共有八台囚车在那等着,b先前押运众人来时更多了两台,众人仔细一看,才发现那其中两台囚车里早已押满了十多名人犯,却不知里头押的是何人,众人此时也无心多问,分批被押进囚车,随即由大队官兵一路押着朝城南行去。

        众人一路被押往左安门内街,此处距离城门不远,周边芦草丛生,聚洼为潭,屋舍稀落,不似城西的店商林立,原应少人往来,但此时却已聚满了围观的老百姓,四周哄乱吵杂,热闹倒是不输城西,想是人人早就知道今日将有大事可瞧。

        众人下了囚车,一一被带到一座又宽又长的石拱桥前,那桥下近岸处已搭了座观刑台,只是这京城里向来都以西市作为行刑法场,怎地这回竟是换了个地方?众人看了那桥头旁的石墩一眼,只见石墩上雕着一尊展翼石雀,模样作势待飞,下方隐隐刻着「朱雀桥」三字,莫非此桥还有什麽特别之处?众人跟着被赶至桥上,而那桥的两端随即站满官兵严守,只怕连只老鼠也走不进,众人这才明白,想是此处周边一片开阔,少有巷道可容藏身,而数百名官兵又将这石桥两端的去路全给封住,会选在此处行刑,多半是要防止又有同夥前来捣乱,重蹈当日劫囚之覆辙,只不过众人心里皆知,这全帮上下的JiNg锐头领都已尽数被囚於此处,其余帮众散落南北各地群龙无首,早没寄望还能前来相救,是以选在何处行刑,实则也没多大差别。

        戚小婵跟在何良後头,一起被赶到桥上就地跪着,突然瞥见远处众官兵间似乎有个熟悉的身影,探头一看,只见那人乘着军马,平眉短胡,气态静逸,果然便是李乘风!戚小婵一时忘情喊道:「师…」但随即见到李乘风的大红披风下露出一件麒麟青衫,再配上那匹高壮军马,一副威风凛凛,想来其果真得偿宿愿,终於回复了官职,戚小婵生X原本单纯率真,但这些日子来嚐尽各种辛酸,已懂得许多人情世故,其心知若是在此与李乘风相认,多半只会连累了李乘风,反正自己转眼便Si,姑且不论那李乘风收留自己的真正用心为何,但那多年的养育之恩总是事实,当下也不愿再害了李乘风,是以那一声师父终究没有全喊出口。而李乘风原本面无表情,一见到戚小婵朝自己望来,忽然心虚起来,眉头一皱,神sE间流露出一GU歉疚为难,随即将头别过,不敢再与戚小婵相面对,而戚小婵心知这多半是最後一次见到师父,於是静静望着李乘风的侧影,过得一阵,轻轻叹了口气,跟着也别过头去。

        燕逢春被押跪在地,左右张望,看来这座朱雀桥便是众弟兄们今生最後一次聚散之处,脑中突然闪现一首年幼时曾读过的唐诗:「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yAn斜,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这一首《乌衣巷》乃唐朝诗人刘禹锡所作,说的是横跨南京秦淮河的那一座朱雀桥,那座朱雀桥是当时城内的往来要道,其中一头可通往一处乌衣巷,那乌衣巷一带在东晋时乃是名门高士的居集之处,东晋名臣王导和谢安等人便曾定居於此,但时过境移,昔日那些名门高士的住所,如今早就成了平民老百姓的普通屋宅,当时的繁盛情景也已不再,此诗古今交错,颇有世道沧桑、兴衰无常之感。

        燕逢春想到此诗,跟着再回忆起昔日往事。其年幼时,那燕家乃是苏州当地的望族,其祖上三代做的都是丝绸生意,家大业大,又乐善好施,在当地颇受拥戴,不料就在其十五岁那年,某天晚上家中突然起了场大火,将燕家数代基业给烧得一乾二净,一家十七口人便只有燕逢春一人带着老父逃了出来,但老父不久後也因积忧过度而病Si。燕逢春随後无意间得知当日那场夺命大火竟是燕家生意上的对头商号所为,自己虽多次报官,终因苦无实据而作罢,而其当时已无处可去,但那些昔日受过燕家恩惠的亲友却没人肯加以收留,甚至将其身上仅剩的十几两银子也给骗光。燕逢春看尽人情冷暖,走投无路下,於是在太湖边投了个小山寨,从火房杂工开始当起,并自学武艺强身,几年下来,终於杀了不少昔日害自己流落山野的J恶之徒,报了当年之仇,而在绿林中逐渐小有名声。在那之後,燕逢春於因缘际会下结识了一位退隐刀客,那刀客不但传授燕逢春一身JiNg湛武艺,更对其晓以大义,要其忘却旧恨,仗义行事,就算身处绿林,亦不能有违江湖侠道,燕逢春豁然顿悟,自此四处拉拢志同道合之士,一起在绿林中举事,而後陆续遇见了赵七海和徐定,方知那当朝严家为祸天下之剧,最是该Si,因此一群人在正气岗上占山为王,自号为阎王帮,众人骁勇善武,又有徐定谋略用计,是以对上官府和各方恶霸总能风光得胜,遂在江湖上声名大噪,势力日增,直至今日。

        而燕逢春虽身在绿林,但这几十年来打打杀杀,不觉间已年过花甲,心中早隐生倦意,当日听那傅追虹说得一句「没有谁是该Si之人,每杀一人就是一笔血债」,这也才突然惊觉,原来自己这些年来杀人无数,原是习以为常,却不知已背负多少血债,而自己跟着被傅追虹打上一掌,幸得何良及时相救脱险,宛若Si而复生,自此更是明白X命可贵,亦不忍再任意杀生,遂萌生退意。再者燕逢春心中豪侠之情虽不曾减退,但这些年来常见老百姓一听得本帮之名便面露惶恐,更有不少老百姓将本帮与杀人不眨眼的盗匪给想在一块,燕逢春失望之余,实盼有天能够光明正大的报效家国,仗义人间,也重振燕家名声,而不用再被冠以乱党之名,是以当日一听得能有个官职可做,心中实感快意,但怎料得重返京师後,一切全变了个样,还莫名其妙成了个反贼,当真失落至极。

        燕逢春年少时读得这首《乌衣巷》,当时只明其文却是难解其意,此时临终前突然有感,诗中後两句「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的那个「燕」字,彷佛说的便是自己,只觉人生起落无常,功名荣禄皆是过往云烟,今日功成志得,又或失意落魄,百年之後还不皆是一团枯骨烂泥?什麽报仇雪恨,什麽仗义人间,什麽报效家国,若能留得好名传世那也罢了,早知奔波这一辈子,终究是要背负着骂名而Si,还不如一开始便平凡度日,求个逍遥善终不是更为快活?而今日断魂於此,也不过一条X命,自己号称千人屠,手下亡魂何止千百?只能说是自己这辈子欠下太多血债,活该如此,而此时再多懊悔遗憾,终究是为时已晚。

        燕逢春痛思之间,见帮众皆已被绑赴就位,一一跪在桥上,於是再探头看了赵七海、诸葛四、花百川和谭老九等几名跟了自己多年的弟兄,回想与众人初遇之时,人人皆是年轻气盛、少壮飞扬,但这些年跟着自己出生入Si下来,今日再仔细一瞧,个个均已黑发转稀,脸上也多添了不少沧桑,当下只觉人生年华易逝、转眼永隔,心底颇觉不舍,随即忍泪对众人说道:「诸位老弟,都怪做大哥的有眼无珠,没能早一步识破那些J贼的Y谋,这才累得大夥赔上X命。咱们是活不过今天了,我这满手血债怎麽也还不清,下辈子也没指望能有好日子过,但你们定要投户好人家,一辈子求个平安顺遂就罢了,可千万别再跟着我一起受苦。」

        赵七海一听,跟着激动回道:「大哥说得什麽话!这几年来,兄弟们一起仗义人间,杀J除恶,日子过得何等痛快,哪里觉得苦了?再说咱们行走江湖,谁的手底下能够清白乾净,没染上半条人命?今日有此一报,那也是意料中事。大哥难道忘了?咱们结拜当时早已立过誓,这辈子只求同生共Si,图个义气,既然今日注定一同命丧於此,大夥正好一块投胎,来生再做他一辈子的兄弟!」

        燕逢春闻言,当即一扫悲叹,振奋喊道:「好!咱们立过的誓,我自然不敢忘,大夥如不嫌弃,那就一块投胎,来生再做他一辈子的兄弟!」其余帮众一听,立时轰然叫好,人人含泪欢呼,纷纷叫嚷着下辈子定要再做兄弟,绝不离弃,那感情尤为要好的几个,更是将身子靠在一块哭拥起来,任一旁官兵如何踢打都不肯分开。何良、戚小婵、杜三保虽与众人相处时日并不算长,但见得在场帮众均是义气g云,临终前真情流露,感情直b亲生兄弟还要好,亦是看得心绪激昂,眼泛泪光。

        众人哭笑声间,忽听得桥下传来一声喊道:「尚书大人到。」

        桥上众人闻言,同时转头一瞧,只见一名老者走在八名JiNg悍侍卫的前头,跟着上了观刑台的主座,一副气态昂然,果然便是那徐阶。众人一想到徐定和毛应忠惨遭害Si,而转眼便轮到在场所有弟兄要被一一处斩,个个都是忿忿不平,哪咽得下这口恶气?一时间均抛下方才的悲戚之情,立时对着台上破口大骂起来,徐阶闻声,脸sE立刻难看至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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