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世亲恩
端午节之前,有个认识二十多年的朋友邀请我去参加她父亲九十五岁的寿宴,因为午宴当天没空,所以我婉拒了邀约。几天之後才听到消息,原来生日宴之前,老先生摔倒受伤、住进了加护病房。朋友们都悬着一颗心,等待着各种消息的传递,幸而老先生似乎好转得很快,几天就转进了一般病房,又过几天,医生已经说可以出院、回家休养了!但是因为家里没有人可以随侍照顾,所以朋友他们帮老先生安排住进了一家可以天天做复健安养中心,只等着他身T恢复稳定就要回家了。想不到在安养中心住不到三天,老先生就被紧急送到医院,在夜里就过世了!
所有的事情都发生得太快了!朋友们听到之後都吓了一大跳!因为这位老先生可是出了名的身T好、会保养啊!朋友她们从深夜开始安排後续的丧葬事务,一连忙碌了好多天,越来越消瘦憔悴也常常隐隐垂泪,大家去上香吊唁的时候,都能够感受到她内心里巨大的伤痛与不舍,尽力地陪伴与安慰着她。听说在老先生病况危急凶险的时候,她曾经打电话联络师父、请求帮忙,师父说了:「已经九十五岁了,就顺其自然吧!这麽长的时间了,你们应该也有心理准备了吧?」当时,朋友老实地说:「坦白说,真的没有心理准备」。
我不禁思考着:「这是很容易可以有心理准备的事情吗?」失去至亲的经验,人人几乎都经历过了,更何况我那朋友的母亲已经过世十多年了,她不是没有经历过啊!但为什麽人却依旧没有办法轻易接受呢?世间至亲是多麽难得的缘份啊!如果已经失去了一个,那麽再失去另一个,岂不是让自己再无任何依靠了吗?天地之间存在着一个无依无靠的孩子,无论这孩子有多大的年纪,都算是悲伤的人生阶段啊!从今以後,身边就算有再多的关系人,那也不是生命的源头。那个朋友应该也是明白人生无常之理的,但是那种源自内心深处、无法抑制的哀伤,依旧层层笼罩着她。
这让我想起了,几年前八十多岁的姑婆过世,表姑姑她们都回来奔丧送葬,那时候我常常去帮忙摺纸莲花,小时候最照顾我的表姑姑当时已经五十多岁了,她坐在我的身边,神情哀伤地说:「虽然我知道我妈妈生病很久了,常常来往於医院之间,心里早就已经在做准备了,可是真的事到临头,我还是非常非常难过!你看!像我这样是正常的吗?」虽然我不知道为什麽表姑姑会突然间想到要问这个问题,我停顿了几秒钟回答她:「正常啊!」表姑姑忽然间满脸的惊讶!他旁边的家人也愣住了!我跟她说:「因为每一个人都只有一位亲生母亲,亲生母亲过世了,再怎样悲伤都是正常的!而且,就算她活到一百多岁,我们活到八十多岁,无论自己到了多大年纪,失去母亲的那种悲伤,是永远不会变的」。表姑姑也许本来对於自己的过度悲痛曾经感到害羞与不好意思,她听到我给的答案反而释怀了!
我那朋友跟表姑姑都算是有做过心理准备的人,因为他们的父母亲都是高龄才过世的,他们这些长辈尚且这样难过,而不曾有过心理准备的我跟弟弟们,突然面对了父亲的离世,我们不但有深刻的悲痛,更多的情绪是无措与震惊!已经过去十年的事情了,谁想得到才六十岁的父亲居然会猝然离世!他跟平常一样的时间回到家,做着跟平常一样的事情,跟平常一样的神态、动作,我也跟平常一样出门上夜班,但是几个小时之後却是完全不符平常的电话通知,父亲因为脑血管破裂而被送进加护病房,几个小时前他还在我眼前走动啊!下班之後我直奔医院、祈祷着能有奇蹟发生,但是他昏迷着、维持沉沉睡着的表情与姿势,他侧躺在床上就像个婴孩!弟弟们夜里十二点多才赶到医院探视,情况依旧未明,直到凌晨三点多医院打来电话,要家属赶快到院!因为病人已经在急救了!
我只记得自己天旋地转地从床上爬起来,先叫醒弟弟们再去拜祖先,祖先应该会保佑我父亲的,我想!因为他是那样孝顺善良的人呐!可是等我们赶到医院的时候,医生已经停止所有急救的步骤、在开Si亡证明书了!我只觉得快要x1不到氧气了,努力地鼓动着x腔、抖着声音问:「医生,你确定吗?他才六十岁啊!」医生很冷静地说:「血压、呼x1、心跳都停止了!」然後是弟弟们压抑的哭泣声,而我的母亲默默流着泪,我们走到父亲的身边,这不是睡着了吗?怎麽就走了呢?我们把父亲带回家的时候刚好早晨整六点,接着就是礼仪公司的人来帮忙,清洗、换衣、入棺、停殓,所有的一切顺利安排妥当,我还记得那时候礼仪社公司的人很有礼貌地说:「伯父选的日子很好,天赦日!做什麽事情都没有忌讳」,是吗?我总是想着:这就是父亲对孩子的Ai跟温柔吗?
後来,诵经持咒、修法守夜、做法事、摺莲花、选塔位、挑玉罐……所有的事务一一安排妥当,每天日夜,就像悬浮在空间里一样,我跟着家人做好所有的安排,但是时时刻刻又质疑着这些经历的真实X,就像梦境一样!不是真的吧!真希望是假的!如果只是一出戏剧,该多好啊?但是家人的悲伤是真的、亲友的悲伤是真的,触手可及的讣闻更是真的!到底是年纪轻的时候遇到这种大事好呢?还是年纪长了遇到才会b较好呢?我想:如果能一辈子都不要遇到最好吧!?然而,这也是人企图逃避现实的痴心妄想啊!怎麽可能避免得了呢?有生哪会没有Si呢?
每个人的生命来自於辛劳照护的父母亲,失去哪一个,都是极为哀痛的感受,可偏偏这人世间的规律,似乎安排了每个人必须经历这些锥心刺骨的伤痛,b着人一次又一次地剥离对父母亲情的眷恋与执着。无论身份、地位、权势、富贵、职业、X别、年纪,这是人生必经的公平试炼!只是由於亲缘深浅不同,表现出来的情态各异,有的人捶x顿足、日夜哀啼,有的人内敛压抑、忧思郁结!种种一切都是发自内心深处最真挚的感怀与伤痛,也是对於父母亲最坦诚的思念与不舍,是人生至苦,当然也是人生至美。
已经离世的父母亲,他们完成了自己生命中的责任与义务,成就了自己的存在价值,他们是子孙们人生路途上的先锋、楷模,依靠着他们的努力,才会有子孙现世生活的充裕,他们是为後代积极奉献的人!而子孙们又应该给予什麽样的回报呢?除了继承家业、发扬光大之外,更该继承的是作为新一代长辈所代表的重任,让自己更加成熟、值得依赖学习,领导着下一代前进,也完成自己存在的价值与意义,不愧对於为我等奉献的长辈,也不辜负仰望我等的晚辈,这也就是一代又一代所谓的「传承」吧!
面对父母亲情的缺失,每个人都是极为感X的,所有的震惊失落、悲伤痛苦、不舍依恋,甚至悔恨愧疚,都是可以理解的正常情绪,这大概也是人的一生中最真诚直率的情感表达,这不是需要算计、b较与伪装的时刻,这是我们对於赋予生命的「造物者」,最虔诚热烈的崇敬与Ai恋,一生一次毫不保留的感谢!一生不会再有的悸动!
然而感情抒发之後,更要紧的是理X思考自己所扮演的新角sE,或者因此而产生的新任务吧!因为一个家人的离去,势必要为周遭的人事带来莫大的影响与变动,要使家人的关系更稳固、情感更紧密,才能让离开的人安心。人世间永远都有繁杂的事务需要安排处理,如何让在世的人友好互助?令离世的人放心!这都是这种特别时刻所带来的特别训练,也是长辈们所给予的成长礼物,拒绝不了也无须推拖!生而为人,怎麽能少了这样的课程呢?
佛教讲究人的缘份,而世间人的缘份多种多样:有成为亲人的缘份、成为Ai人的缘份、成为师生的缘份、成为知己的缘份、成为仇敌的缘份……,有缘有份才会结上一段尘缘。亲子之间更是带着莫大的恩情而生的缘份,从胚胎到人形,几乎每个人都是沐浴在满满的Ai意中,在无b的柔情与温暖呵护中长大,成为某个人的子nV是极为难得的!也是备受祝福的!所以无论结缘的时间有多长又多短,为恩情深厚的父母守礼尽孝、哀恸送别,是应该的!而为了恩情深厚的父母珍Ai自己、成就自己,更是应该的!这是一代又一代的文化使命,也是挚Ai我们的父母亲的毕生期盼,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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