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进得门来，屋内灯火辉煌，迎面有一紫檀木八仙大桌，上面反扣四张麻将牌。上官子平指了指桌子，又指着上下左右四排椅子说，今天来的都是兄弟，相聚不分长幼资辈，摸到哪张就排座在哪边。说来也巧，真是“诸神入位”，贺澍三居西、李桂虎居东，乔四荣居南，上官子平居北。虽然上官子平“摸”到了上位，却迟迟不敢入座，众人正在诧异，上官子平的弟弟上官子鹏领着一个人走了进来，上官子平不悦：“你咋回事？让众位老兄在此候着！”上官子鹏毫不在意地说，急啥？大头在后头呢！然后十分恭敬向来人点了点头，又转过来身向众人介绍道：“这位是一战区军统站上校站长武中合先生。”此人相比上官子鹏肥头大耳、满脸横肉、敞着怀的毡毛大衣和光顶半秃的样子，显得精干、冷峻。一身黄绿色呢子军服平展得体，连帽子上的青天白日徽章都新的耀眼。上官子鹏看到众人漠然，又任性地说：“如果这次没有武站长的撮合，在座的各位司令谁认识谁？”
上官子平训斥上官子鹏：“去去去，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转而又对武中合伸手相让，指向上座的那把太师椅：“请请请，您是党国的代表，置其上位自然是当仁不让。”武中合没有听他的，就近拉了把椅子坐下，清了清嗓子说：“抗日是大家的事，鄙人只是来听听众位司令有什么需要我去做的，小弟为各位司令的抗日壮举，当上禀中央政府，下为众人筹粮筹款，其他不敢多言。”武中合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当然，如果各位遇上什么难处，我十几万国军也不会坐在西边视而不闻。”
谁都知道武中合说的是句双关语，可谁也不去挑明。乔拐子身子向前探了探，努力地弯下腰，想双手把左腿搬起来放在右腿上，可终于没有搬上来，他向武中合伸出拇指赞道：“大气！武老弟风范依旧，当年咱们在大别山剿共，你可是功绩卓著！武庭麟将军称你少年有为，前程不可估量，武将军真是慧眼识英雄，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呀！”乔四荣故意套近乎，为的是提高武中合的身价。武中合起身向乔四荣行了军礼：“前辈多有过奖，晚辈不敢授之。”乔四荣还想恭维几句，贺澍三挥了挥手：“行了行了，别尽扯那些没用的花狐骚，赶紧说正事吧。”
李桂虎对武中合说：“我这个人说话直，除你是当朝官吏，我们这几个弟兄肩膀头一样高，无拘议事、抛心敞怀，你老弟端端正正往这一坐，我们是顺着你说还是戗着你说？咱们这行有个规矩你又不是不知道，两人‘摸袖筒’外人不知数，我看这事今天说不成。”上官子平连忙起身说：“各位别误会，中合老弟不是外人，他能光临，对咱们只会好事不会坏事，大家畅所欲言，不必忌讳。”贺澍三说：“好！既然如此，我想先听听武站长对八路军怎么看？”武中合出乎众人意料地摆了摆手说：“我对他们没有看法，诸位怎么看我就怎么看。不过我得提醒一下，共产党八路军是谁越穷，就越跟谁走得近，比如……”说着竖起一根手指，在自己头顶上画了个圈，“比如咱们头上的这个房顶，谁要想与他们为伍，得先把祖宗留下的这份家产给毁了才行。”话音一落，屋里寂静无声。
停了一会儿，上官子平干咳了两声说：“中合兄的话不无道理，咱信得人家，人家不一定能信得过咱们，这利弊衡量……”
“今天议的是联合抗日，扯那么远干啥！”李桂虎打断他的话。
贺澍三接着说：“八路军打日本人没啥可说的，韩钧司令一过黄河，从西向东、又从东向西像篦虱子一样过了两遍，把小日本都给挤到了两头不敢动弹，所以今天我们才能在这里安安稳稳地共商大计，要不然咱们这会儿能这么清闲？说不定都在忙着自家堵自家的院墙窟窿去吧！”乔拐子不同意，说：“堵不堵是咱们自家的事，要不是他们过来这么一折腾，本来咱们与日本人相安无事，这下日本人肯定要来报复，你说他们这过来不是在添乱吗？”
“所以我们今天就是要来商量个对策，以防日本人来报复时相互有个……”李桂虎说。
“对策个屁！咱们和日本人的机枪大炮比起来，只能算是根葱毛，人家想啥时候拔就啥时候拔！共产党更指靠不住，东一炮西一枪地惹下祸就走，跑了和尚跑不了庙，最后还得让咱们跟着背黑锅。”乔拐子不等李桂虎说完就把话给堵上了。
贺澍三噌地站起来说：“乔拐子，你说话把住门，照你的说法，我们都应当带着队伍去向日本人求饶算球了，还搞什么联防抗日！”乔四荣想把刚刚翘上的“二郎腿”搬下来，试着想站起来，可仍然没有成功，反驳说：“我这条腿是共产党给打断的，我和他们不共戴天，要找靠山还是国军靠得住！”
上官子平避开武中合投向乔四荣赞同的目光，看着屋顶说：“不管是谁，只要对我们大家有好处，能在咱们难时拉一把，就不能把人家关到门外，我觉得现在都不能把话说得太死。”
贺澍三奚落乔拐子：“国军三十万大军抵不住小日本两万人入豫西，新安县刘绍唐明里暗里和日本人搞交易，河南民军副总司令还不是带着上千人给日本人当了狗……”贺澍三还要说下去，乔拐子“嗷”的一声终于站了起来，“刘绍唐办事是不地道，可八路军出手更狠，前几天晚上一顿饭的工夫，就灭了刘家三代几十口人……”
贺澍三一拍椅子扶手也站了起来：“谣言！你亲眼见了还是亲手逮住了，听风就是雨，我听说去的人拿地都是王八盒子，说的都是日本话，你敢说这与日本人无关？”两人你来我往互不相让。
武中合起身把双手向下按了按转了话题说：“我同意李桂虎团长一开始的提议，咱们就事论事，别扯得太远了。桂虎兄是咱们家乡的英雄，在台儿庄战役中带领一个营的敢死队，与敌拼到最后只剩下十几个人，桂虎兄身负几处重伤，而且都在前面，这说明什么？说明桂虎兄在战场上始终面对日寇，绝不转身后退半步。只要大家精诚团结，在国民政府蒋委员长的率领下统一行动，相信不久的将来，小日本一定会无影无踪，青天白日的大旗一定插满全国。”武中合说完后，所期盼的掌声没有响起，只好自己解嘲般地拍了两下巴掌。
上官家的午宴十分丰富，除了没有“海味”，其“山珍”应有尽有，猴头燕窝羹，鹿茸灵芝，甚至还有清蒸熊掌、老参汤炖驴鞭。不过众人都在敬酒时话不投机，最后不欢而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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