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豫西盛传,八路军万人屯兵黄河南岸,队伍绵延百里……手中的家伙什比日本人的都全。
日军龟缩城里,始终不敢妄动,好几天后,日军才在洛河上游的河滩边,发现了已烧成了铁架子的汽车,在下游的冰碴子中间,找到了那具已被冰水泡涨了的汽车兵尸体。然而这批武器的丢失,更让河野忧心忡忡的心情极为烦躁。河野是个心事很重的人,他不会因此而当众暴跳如雷,他仍然会维护着和装运行的关系,利用这个在他的刺刀下不得不顺从的群体,为大日本圣战服务。河野在等机会,他已经给日军总部打了报告,一旦铁路运力允许,就立即把大豫装运行在城里这二百来个壮劳力,统统押上闷罐车,本土矿山以及重苦体力场所急需大批劳工。为稳住城里物流正常运转,河野还专程上门对吕长更说,相信他和大日本帝国的合作是真诚的,这次“丢车”一定是八路军所为,皇军绝不会冤枉“朋友”,云云。
吕长更冷漠地听着,始终不发一言,心里清楚河野是不会轻易地放过自己的,只不过是现在他腾不出手来罢了。
晚上吕长更和苟卯商量,要把夫人送回娘家,“说不定哪一天日本人就得和咱们撕破脸皮,我倒无所谓,夫人总归是受过内伤的人了,受不起那罪。”吕长更无不担心地说。苟卯说:“不行咱就反了他娘的!是死是活天注定,城外到处都是咱中国人的部队,怕个啥!”吕长更也早有准备,说:“行里有一大半都是拖家带口,日本人抓不住带刀地抓铁匠,那咱可就把工友们害苦了,咱们得另想办法。”吕长更起身开门四下看了一下,又掩住门低声说:“给子明带个信,就说我有那个意思。”吕长更没有明说,苟卯心里明白:“让他过来两人照应一下,能走得先走。真逼急了,我一把火烧了所有家当,真枪真刀地趔出去,省得天天受这窝囊气。”苟卯会意,又说,天这么冷路上又颠簸,怕夫人路上受风寒和不适。吕长更主意已定:“总比被日本人关起来受折磨强,再说老二家又出了那事,日本人能饶了咱们?还是走了安生。”苟卯问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吕长更让他把那个白家的亲戚顺便带出城,说:“以前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鹞子回来后两人又在屋里说了半天的话,我看这里边有事。”苟卯说,明天鹞子也出城,是不是一块……吕长更点了点头,提醒苟卯,别让鹞子再惹事。
腊月的早晨清冷寂静,顺着洛河滩过来的西北风凛冽刺骨,鬼叫一般嘶鸣着、时急时缓地钻进院子里打着转转。早已套好的大车静静地停在大门口,上面铺着干草和毡毯,吕长更又拿出几床被子堆在上面,再三交代苟卯,夫人活动不便,路上一定要多回头看看身上盖好了没有。吕夫人躺在车上,伸出胳膊让吕长更拉住她的手,叹了口气对丈夫说:“你一辈子性格耿直不拐弯,我不在身边没人提醒你,凡事多忍让,可千万别……”说着眼泪流了下来,“你看看现在咱家……成了……”吕长更替夫人把被子四边掖裹紧,心里不免一阵酸楚,“你放心在娘家养好身子骨,待过年了我去佛光峪看你。”
自从日本人丢了车武器弹药,凡出城通往官道上的路口都设了道卡,出城门里外两道岗,城门里是侦缉队,城门外是保安团。戎鹞子随苟卯赶的大车走在前面,岳准、石天来和交通员远远地跟在后面。侦缉队的人认识吕家大车,缩在领子里的脖子扭了几下,做了个放行的动作,可出了城门楼子却被保安团给拦下了,“娘儿们”排长走过来对苟卯说,上头有令,所有车辆只准空车出、重车进。苟卯对他说:“车上可是侦缉队吕队长的娘,想到乡下走走亲戚,能不能给个面子?”
“娘儿们”排长不服气,侦缉队又咋啦?侦缉队比别人尿得高?他们能当了日本人的家?这是宪兵司令部的命令,老子还想多活几天呢,不放行!
侦缉队的人看到保安团拦了队长家的大车,便也跟着出了城门,又见其出言不逊,几句话不和就与保安团的人推搡起来,嘴里也不干不净地骂着脏话。保安团占着人多势众,围过来连连拉着枪栓。苟卯不想惊吓了吕夫人,赶忙说,算了算了,不让出就不出,这串亲戚的事早一天晚一天也不耽误,我们这就回去。
别看侦缉队人少,可这帮人平常霸道惯了,又都是城里的地痞混混,根本不吃保安团这一套,也纷纷拔枪相持。娘儿们排长有恃无恐,命令另一个士兵:“去,把日本人叫来!把他们统统带到宪兵队去。”可刚转过身,就被大车两边的三个人给堵了路。眼看这事谁也下不了台阶,娘儿们排长掏出手枪就要示警,戎鹞子走到他身边,毕恭毕敬地抱拳恭揖:“长官息怒,都是兄弟我晚来了一步……”说话不及,上前一跨反手一转,对方的手枪已到了他的手中,娘儿们排长一看是他见过的厨子,张嘴要喊,冰冷的枪管已戳进了他的嘴巴,这一出乎意料的变化,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娘儿们排长被枪管子捅地伸着脖子想呕吐,眼瞪着张开了的“大机头”,蹲也不是站也不是,只好高高举起双手表示服从。
戎鹞子对他说:“我不想和你还有弟兄们过不去,我与侦缉队和这辆大车也无啥关系,我是八路军的戎鹞子,咱们见过面的!城里所有和日本人过不去的事都是我干的。”娘儿们排长拼命眨眼,表示明白。“我不想在这儿出点绊子耽误事,你乖乖地给我们送行后,你们两家怎么打都与我无关。”娘儿们排长生怕枪走火,不敢点头也不敢下跪,用鼻子“哼哼”着表示愿意。戎鹞子把驳壳枪管从他的嘴巴里拔出来,像是喝了口凉水一样平淡地对娘儿们说:“下令吧哥们,让弟兄们把枪栓都卸下来,有多大劲使多大劲往远处扔,等我们走远了再捡回来,丢了枪日本人也不会饶了你们,只要你们手上的枪别有事没事胡乱舞扎,我就不难为你们!”娘儿们排长连连点头,大声重复着戎鹞子的话,“弟兄们,别犯傻,照着做咱们吃不了亏。”侦缉队听说是戎鹞子,没等岳准他们过来,就连忙把手枪扔在了地下。
都说恶鬼怕阎王。在洛阳城里的汉奸中有个流传,是吕六福有次喝高了时说的,碰上了戎鹞子就一个字:躲!咱们谁也惹不起,他身边有张龙赵虎,一个是手榴弹撂得准,说砸到你裤裆里绝不落到你脚面上;另一个就更神了,枪子儿就是人家的手指头,说摸你鼻子就不会错摸了眼。其实,这有一半是吕六福即兴瞎吹的,还有一半是演义来的,不过还真传对了。
石天来走过来,从地上拾起手枪,退下弹匣还给侦缉队的人,招呼着他们说:“拿着拿着。手里了少了家伙多掉身份架子。”说完随手一甩,一把子弹匣一个挨一个、“嗖嗖”地直往路边几丈高的树上飞,转眼就落进了上面的老鸹窝里,惊得他们一个个眼睛发直。岳准让苟卯赶着大车和交通员先走,自己挨着个检查了伪军手上的空枪,长长步枪在他手里像拨弄着一根柴火棍,玩的是得心应手,还皱着眉头不停地嘟囔着:“这玩意还能有个准头吗?一把把锈得跟古董锁似的。”戎鹞子估计时间差不多,摘下娘儿们排长的帽子把弹匣放进去,对他说:“这套东西先我带走,枪你还先掂着,等一会儿我把这些放在路边,你再顺着路捡回来。说实话,我真不想再听到你这让人起鸡皮疙瘩的娘娘腔。”
吕六福听说自己娘让保安团给拦了,火气冲冲地跑了过来,见了戎鹞子才舒了口气。戎鹞子拍着他的肩膀,把他拉到一边好言相劝:“别再跟着小日本瞎糊折腾了兄弟,要不是看在咱俩家两代人的关系,我早把你当汉奸给崩了!我不崩你并不等于说别人不崩你。你看看你身边的人,哪一个有好下场?我给你交个实底,小日本很快就要伸腿完蛋了,你不为你自己想,也得为你娘和吕家想想,别说亲戚朋友们看不起你,就连城里的另姓旁人见了都想掐死你!你好好想想,你做的恶事还少?到如今吕家的大门塌了,装卸行被日本人霸了,娘也被日本人给伤了,你又混的人不人鬼不鬼的,连二姐夫汪竞肃都不如……趁早寻条退路。”吕六福老老实实地听着,不像以前那样驴一般“昂昂”叫着不服气,求救地问:“我还有退路?”戎鹞子说:“有!听我话,趁早找个地方躲出去,改邪归正好好做人,等以后局势稳定了再主动回来自首,要不就永远别回来,兴许还有条活路。否则你们吕家可真得要绝后了。”
吕六福没有再说话,跪倒在冰天雪地的大路上,对着娘走去的方向,“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久久没有起来。
第二天吕六福失踪了,此后杳无音信,也再没有人见到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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