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猫脸上显出不安。“不过什么？”憨大彪问。猫脸说：“我只是担心八路军真的会从一扇滩过……那咱可就……”憨大彪却一脸的霸气：“不留下买路钱谁也别想过，咱那边的地场你又不是不知道，就我那一杆洋土炮横在峡口上，河神爷来了也不中！”
河野深知利用中国人的利弊，也担心憨大彪真的和阚成德闹内讧，同时城西也确实需要条狗看门，便满足了憨大彪提出的条件，只是找借口留下了他十个亲信安在保安团里做“抵押”，憨大彪不在乎也正合心意，此前为留“后路”，猫脸早就在山上留了一百多杆枪，守着老窝没有动。河野让路延迟和吕六福做了担保，并指定路延迟为联络官，然后拉着脸对憨大彪说：“那一片我就交给你这个城西河防司令了，有了差错，不光是他们两人要掉脑袋，你的也保不住，我会让飞机把你的老窝炸翻个盖！别给我玩花样，我上不去，你也别想再下来，一挺机枪架在你山下的出入口，你就得在上面住上一辈子。”憨大彪学着日本兵的样子，肚子向前一撅，两腿胡乱往中间一碰，用力“嗨”了一声说：“受人钱财，听人差遣。有我憨大彪在，黄河边上的那大半拉天，从今往后就是皇军你的老窝子！没有你招呼，谁也甭想从那里漂过来一个影子。”
憨大彪说走就走，也没有和阚成德打个招呼，中午包了北大街驻地门口的“大清水席园”，他让掌柜的到保安团去找团长阚成德去算账。一伙人进去一直折腾到大半后晌，憨大彪才带着他的一百多号人出了城西，个个像刚从卤锅里出来的黄鼠狼，自以为香得不得了，横七竖八地扛着枪，嘴里吆三喝四地咋呼着，“让开，让开！”。憨大彪走在最前头，他把自己盒子枪吊在猫眼的膀子上，手里又抱起了他那只“一抠两响”的双管土炮，一脸的得意。后面紧跟着的队伍里散发出一阵阵熏人的、令人呕吐的醉酒味，两边行人捂着鼻子朝墙根躲，他们反而觉得是谁都怕他们，一路招摇、放枪放炮，唯恐人们不知道憨大彪的“杆子”们又回来了，而且是“明出正入”。
土匪就是土匪，这只乱糟糟的、连憨大彪都是无法控制的“河防团”，刚进新安县地界，便在涧河边上洗劫了一个叫东洼的村子，把搜刮来的财物满满当当装了两大车，浩浩荡荡开向雾障山。
憨大彪走后，河野想起白鹤镇渡口，八路军几千人马一夜之间神仙一样飘飘而过，就是飞过一群鸟也得落几片羽毛，如果没有内应这是绝对不可能的。现在梅邪死了，木村刚来，河野准备亲自过问此事。
在此之前，河野没有漏出一丝风声。天快黑的时候，麻秆营长被宪兵队“请”到了三阳公馆，河野开始对他很宽容，只要他说出事情的原委，便可以继续当他的营长。河野对麻秆说：“这事我刚问过你们团长郭敬堂，他说当晚过节，他和几个弟兄们在城里都喝多了，渡口到底发生了些什么他一点也不知道。他不知道可以，你们当晚守渡口的人也不知道？不让所有的士兵出营房谁下的命令？去给你们送酒送肉的人又是谁？那个姓高的厨子哪里去了？难道和你们一点关系也没有？郭敬堂的事我不会放过！你还年轻、前途无量，只要我们能真心交朋友，不管是南京政府，还是大日本帝国都会给你高官厚禄，何必替人受过！”麻秆知道河野的招数，说不说都是一个死，干脆闭口不语，只是心里暗暗替郭敬堂担心。
几天前，八路军方面就来人催促麻秆赶快离开这里，郭敬堂也说他想好了，天天这样背着骂名混日子，不如堂堂正正地做人，他和愿意跟他去投诚八路军的弟兄们说好了，时间定在今天的午夜时分，请对岸的八路军接应一下。当日本宪兵队带走麻秆和他几个同乡时，郭敬堂就知道要出事了，召集弟兄们准备干掉这几个宪兵，然后和麻秆一起走，但麻秆说，这样会加重河野的更大怀疑，反而会坏了大事，河野没有真凭实据，也不能把他怎么样，结果……
对付中国人河野有他自己的一套，他把几个与郭敬堂同乡的士兵，绑在院子里的几棵树上，然后对麻秆说：“他们也可都是跟你同乡，你不会为了一个郭敬堂看着他们都去死吧！”麻秆直着腰，竭尽全力地说：“弟兄们，我没有做亏心事，也没有做对不起大家的事，日本人要杀中国人不需要理由，也没有理由。横竖都是一个死，只当是上了战场挨了颗子弹，谁让咱吃这口没良心的狗食。”河野拍了拍麻秆的头说：“好好，有骨气！”随即招来一队端着刺刀的日本兵，在中国士兵面前一字排开，向下挥了下手，随着中国士兵们的痛苦嚎叫声，院子里的木叶纷纷落下，浓烈的血腥味呛得人喘不过气来，麻秆心肺欲裂，目不忍睹，他真后悔当时就应该跟着八路军一起走了好，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日本宪兵们不停地向麻秆嘴里灌辣椒水，灌一次问一声“说不说！”麻秆剧烈咳嗽着吐着血水、断断续续地说：“这真他娘的活受罪，你们杀了我吧，都是我干的，与别人没有关系，老子就是你八路爷爷！”河野开始失望了，他知道麻秆不是八路军却硬往上靠，一个骨瘦如柴、为了吃饱肚子才扛枪卖命的人，现在愿意求死而不愿意乞活，真应了中国的那句古话，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河野望着束手无策的宪兵们，命令把奄奄一息的麻秆倒吊起来，不知是自我解嘲还是无可奈何，说他当年做豆腐时，就是用这种办法滤出豆浆汁的。
一只脖子上松开了皮带的东洋狗，猛然扑向麻秆，它兴奋地跳跃着、狂吠着、撒欢似的对着麻秆倒悬着的脖子，摆着脑左右地撕拽起来，结果被倒出的辣椒水溅进了鼻子，呛得这畜生满地打滚“将将”地叫着，哀鸣不停。河野看狗受了委屈，抽出战刀一下对着麻秆就是一阵猛刺乱砍，仍然觉得不解恨，又掏出手枪对着血肉模糊的尸体，“呯呯……”一阵子乱射，直到把子弹全部打完。
就在河野残杀麻秆等人的同时，白鹤镇渡口的一个营伪军，在八路军的接应下调转枪口，在滩头上和刚赶到的日军打了一阵子，便渡河北岸，进入了太行山。
十一月三日，中共豫西工委在宜阳招宝村召开了扩大会，会议传达了河南省委关于“进一步发展、扩大、巩固豫西根据地的意见及工作方针”，并命令戎鹞子的先遣小组配合地方党组织，为韩钧支队及后续过来的干部团，进入豫西做好先期准备。对于大军渡河的具体方案和地点，大家议论了一阵子，最后还是把重点放在了雾障山，因为那里的河面很快就会结冰，方便这支几千人的队伍和辎重过河。同时，那里也是日伪守军的结合部，只有憨大彪一支名义上的河防团驻守，况且离洛阳有一百多公里的路程，消息相对闭塞，只是憨大彪这群土匪有些麻烦。
戎鹞子站起身说：“这事情我来办！只要上了山，见了这个憨大彪，我就有办法收拾他！”有人提出，关键是怎么上得去山？戎鹞子说，没有金刚钻，就不敢揽这瓷器活，我就不信我对付不了一头杂的毛野骡子！张剑石笑了：“鹞子要是去当土匪呀，保准没人敢惹，就凭着你这一身煞气谁见谁就得躲。”戎鹞子说：“我这一回就当一次土匪，跟他比试比试，看谁耍得更大！”张剑石说：“憨大彪是个暴烈凶残的惯匪，前些年我们在西沃渡口以西地区，建立了几个村子的根据地，以方便和黄河北面我军相互联系，憨大彪为了独霸一方，经常下山对我根据地进行捣乱，我们有两位同志上山和他谈判，结果都被他杀害了。”张剑石沉默了一会儿又说：“这次你们上去，可得想个万全之策，不可掉以轻心，没有把握之前不可贸然上山。”戎鹞子说，我一个人当然不是赵子龙，一虎难敌群狼、单手不敌双拳，打个铁也得有人帮你抡大锤，我同行的有“张龙、赵虎”二位高手，不信治不了雾障山上那个魔头！说着朝门口喊了声：“石天来、岳准，两位连长进来和大家见个面。”两人应声出现在门口。石天来个子不大，长着长胳膊长腿、面相黑里透亮，是个壮壮实实的年轻人，人称“羊倌”。石天来祖辈在伏牛山里替人放羊，从儿时能拿动“土坷垃”开始，他就扔着石头指挥头羊带路，十丈开外打出去的石头，说打羊头绝不会落到羊屁股上，说打左前蹄，绝不会打到右蹄子跟上。在部队里他扔出去的手榴弹是最远、最准。军区首长夸他是一门不用架子的迫击炮，是一个会让手榴弹转圈拐弯的神手，还有一个条件是他与憨大彪的军师猫脸是同村。另外一位叫岳准，长得像个白面书生，进来后一句话也不说，只眯着眼睛看着屋里的人，谁也不会想到他是个百步穿杨的神枪手。岳准猎户出身，从小跟着父辈们在熊耳山林里“练准头”，用弹弓能打窜出草丛的兔子、林中飞起的野鸡，用土枪轰过狡猾的狗獾、凶猛的野猪。可以说是眼到子弹到，只要他一甩手，目标不死则伤。加入了八路军后更是大显身手，长的短的耍得滚瓜烂熟，战士们称他是“甩手掌柜”，只要他右手一甩，敌人就得倒。听完戎鹞子的介绍，屋里响起了一阵掌声。
一切准备停当，只差如何上山了，戎鹞子心中已有主意。戎鹞子没有去找吕六福，而是直接找了吕长更，因为路延迟是吕家的二女婿，只有通过他才能打着日本人的旗号，不费周折地登上雾障山。吕长更从来没有这么为难过，自从上次在自家门口，把路延迟两口子堵在了门外后，就再也没有和他们来往过。戎鹞子说，如果不方便，他可以让父亲戎老根去说，用吕家的名义送货开路条自然是顺理成章。吕长更默认了，他本来想问问戎鹞子跑这一趟的原因，想了想又把话咽了回去。提醒戎鹞子和土匪打交道可不是儿戏，这些要财不要命的刀客，都是杆没星（心）的秤，秤砣搁到哪个秤星上都没有个准，再有心计的人也没有个底。路延迟听吕家装运行要往雾障山送货，觉得这是讨好老丈人的好机会，没问更多就给开了路条，还拜托戎叔代他向岳父请安。戎鹞子又从白继昌那里借了一张百两银票，揣进怀里对他说，只是借用一下，保证完璧归赵。
太阳从城西门洞里拱出来半个脸，老袁头和三驾辕马车的影子被拉得老长，秦快腿早已在此等候，半真半假地向他们行礼作揖，拍着放在大车里装满货物的“驮架子”，对三人说：“你们吃饭的家当可都在这下面，路上颠簸，在换骡子的时候一定要把牲口的肚带勒紧，小心鞍子滑落。”大伙明白，相视而笑。秦快腿又俯耳对身边的戎鹞子说，后天晚上不管任务是否完成，张剑石的伊洛支队都会在山下接你。切记，届时以枪声、火光为号。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我看小说网;http://www.5kccc.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