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山寸草不生,六月下旬午后的太阳,晒得石头表面炙人的烫。山后的村民听说国军围住了山下的小日本,纷纷来给国军送饭送水、抬送伤员。山下被困的日军更是像热锅上的蚂蚁,在炮火的攻击下,成队的日军不停地向山上发起冲锋,结果都是徒劳的。
战斗打到天快黑的时候日军顶不住了,六架美式轰炸机顺着山沟扔炸弹,大炮、战车,被掀翻了一地。河野只好把部队撤到隐蔽处再作打算,不好的消息一个跟着一个来,先是城西的一个大队全部玉碎,再是双岩坡的后面出现了汤恩伯的部队,更让他焦心的是卢氏县城、包括现在自己的周围,大批的中国军队正在向此集结……明天,明天的青石山会怎样?河野毫不怀疑自己的指挥能力,这一路轻松走来,顺利地就打进了卢氏县城,之所以出现目前的这种局面,是因为帝国在整个战场上兵力吃紧,不能及时抽调力量与自己协同作战,要不然……即便这次战败了,河野也不会剖腹向天皇谢罪,武士道精神的目的,就是要完成自己最想要做的,河野最想要做的是彻底占领中国,除非战死这里为天皇尽忠。河野把几个联队长叫过来,让他们告诉士兵们,做好明天决死的准备。
中国有句成语,千里之堤,毁于蚁穴。午夜过后,哨兵给河野带来了一个农民打扮的中国人,这个人见了河野,“啪”的一个立正说道:“卑职愿为将军效劳!”河野用遮住了光线的手电筒对着他上下打量:一脸痤疮疤痕、谢顶、贼眼、鹰钩鼻,长在嘴唇两边的胡须,像有人在上面涂了个不规则的圆圈,浓密且参差不齐,不合身的上衣中间系着一条军用皮带……这个人就是现任伪警察局的副局长阚成德,他给河野带来了绝处逢生的希望,也带来了一个他想不到的意外。
阚成德老家就在青石山后面佃庄镇,地处洛宁县与卢氏县交界,这里山清水秀,大片的良田依偎在洛河两岸。阚家在佃庄算得是大户人家,山上有炭窑十几顶,山下有水浇地一二百亩。阚老爷子是个落第秀才,一辈子既想当官又想发财,从二十来岁晋考到不惑,也没有封上个官爵,守着祖上万贯家产仍壮志未酬,为的是“朝廷命官”之夙愿。
阚家就阚成德这一个儿子,望子成龙心切,阚父从小就把儿子送到洛阳城求学。阚成德的父亲心里很矛盾,即想让儿子功成名就,又怕儿子远走高飞,为了拴住儿子守住家,阚老爷子早早就给阚成德成了亲,女方是本镇宋家药栈的二闺女宋灵芝,宋家三个女儿,一个个长的是如花似玉。大姐紫芝是省里警察署的官太太,小女儿兰芝还不到十六岁,二女儿灵芝年芳十八正合适,结了这门子亲戚,可以说是有权有势。更让阚家看中的是宋家的药栈,那可是一年就能赚好大一罐子银元的地方。佃庄镇有三百来户人家,背依秦岭深山,右揽伏牛山脉,左携崤山连绵,方圆百里都是盛产中草药的天然宝地,宋家老爷子抽着水烟袋,只要用手扒拉几下算盘珠子钱就来了,周边采药的人天天把大筐、小袋采好的中草药送上门,洛阳、南阳、西安及周边的药行,隔三差五就有大车小车的来拉货,流水般的银子哗哗地都进了宋家,亲家只剩下一个闺女,早晚得出门,宋家的那条“货道”早晚也得归到阚家来,这叫近水楼台先得月。
阚成德这次是赌气回来的,陇海线铁路的修复需要大量劳工,汪竞萧把这个苦差事交给了他,完不成数量就得挨日本人的耳光,有一次还差点被龟尾砍了脑袋,这种出力不讨好又让人诅咒的差事,每天晚上他都害怕天亮得早。他向贾式平诉苦、发牢骚,贾式平想了一阵子给他出主意,让他谎称家中父亲病危,回老家躲过这一阵子再说,其实是嫌弃他在眼前晃悠着碍事。
回到家里的阚成德养尊处优,妻子宋灵芝对他百般依顺,伺候得周周到到,一日三餐饭菜不重样。晚上妻子像只温顺而害羞的小猫,尽他随心所欲,但每每房事过后,他都有一种枯燥甚至是后悔的失落感。阚成德把妻子和城的尹银花相比,觉得妻子毫无“风韵”,缺少他希望的女人味,土气、呆板、保守,对他像供奉神一样过分地顺从、尊重,没有在耳边的甜言蜜语、没有主动伺候男人的技巧,更没有嗲嗲气地嘶叫,有一次在房事期间,阚成德故意在妻子大腿上狠狠地拧了一把,妻子痛得浑身哆嗦,却不敢发出半点喊叫,这一切都让阚成德索然无味。宋灵芝却没有察觉到,每天照样在晚上睡前,都会给他端来一盆冒着热气的烫脚水,里面浮着几小包宋家自家配制的,舒筋活血补肾壮阳的中草药,然后帮他脱去鞋和袜子放在盆沿上,先用手试试水温,再把盆子里的水用手撩起来,在丈夫的脚面上滴上几滴,如果阚成德面无表情的“嗯”一声,灵芝才会把他的双脚放入水中,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替他揉洗着。阚成德躺在床上,每次都是在妻子那双温暖而又柔顺的小手、给他捏着脚、揉着腿,在轻轻地按摩中进入梦乡……然而阚成德耳边听到的则是尹银花那娇纵的呻吟,眼前晃动的是她似乎痛苦的、故意变幻着的、汗津津的脸,以及从她诱人的额头上披散下来的、在他的胸前撩着、荡着的、散发着女人特有的、淡香味的缕缕长发。
阚成德昨天早上就听到青石山方向的枪炮声,他知道是日本人在围打卢氏县城,这与他没有关系,只要日本人不来这里,自己能安稳就行。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村子里出现了一阵骚乱,接着便有人用脚来踢他家的院子大门。阚成德的父亲大声咳嗽着从上房里出来,一面高声对着门口回应“来了来了……”一面向家里的人急急挥手,眼睛使劲指向后院里的仓房。
一个身着国军军服,突眉毛,低眼眶的彪形大汉,双手提着两只沉重的大皮箱,喘着粗气抱歉地说,对不起老伯!双手占着,只得用头碰了几下你家的铜门拉,没见动静,只好上脚了。然后朝院子扫了一眼,也不问主人是否同意,就扭过脖子向后面喊:“过来吧两位夫人,这家挺干净地方也大,就在这里歇脚吧。”两个身穿旗袍,走几步就用手揉揉膝盖的女人,对蹲在地上的、最大也不超过十岁的三个孩子鼓励着:“到了,到了。”孩子们没有走进屋里,就坐在了台阶上有力无气地喊着,爷爷我要喝水,爷爷我想吃馍,爷爷我要……阚老爷子看着孩子们可怜巴巴的样子,动了怜悯之心,把老伴叫出来赶紧烧水做饭。
“突眉毛”放下皮箱对两位夫人说,他到村头向士兵交代一下,后面掉队的也都安排到这里算了,然后再到前面的木栅寨去一趟,那里人多,看看安排得怎么样了就回来。又招呼阚老爷子,家里有什么好吃的都拿出来,走的时候一并算账,说着摸出来一块银元放在桌子上。接着,院子里便响起军人有力的脚步声,和阚老爷子轻轻关大门声。
阚成德扒着门缝看了看,又把耳朵伏在上面听了一阵子,外面没有什么动静,就让灵芝先到堂屋里去看看。过了好一会儿灵芝才回到仓房,阚成德狠狠瞪了她一眼,用手指把她招到身边,把自己的耳朵递了上去。灵芝小声地说:“没啥,就是两个国军太太,还有几个孩子来咱家借宿。”灵芝看丈夫对她说的话不满意,又补充道:“她们身上好像都没有带枪,就是不知道……刚才我去给她们打洗脸水,嫌两只箱子碍事,我想把箱子挪挪,试了几下没掂动,不知道那里面有没有啥贵重的东西?”说完又宽心丈夫:“放心吧,没事!”阚成德心里不禁疑问,“这时候,这些娘们来这里干什么?还有那两只大箱子?”正在这时,大门又被人咚咚地擂响,灵芝听到是父亲那变了调的喊声“成德!成德在不在?”
“我说亲家,这是咋地啦?嘶狼怪声地叫!”应着的是阚老先生惊恐的声音,灵芝听见父亲那断断续续的哀求声:“快点让成德过去吧,那些戴青天白日帽子的兽兵们,跑到家里说什么要抓汉奸,看见兰芝就拽住不放,快点吧!晚了兰芝就要被糟蹋了!”再下来就是哭天喊地的哀号声。灵芝看了看丈夫,然后不顾一切地跑了出去。上房里那个“官太太”正在对父亲说,“你回去告诉他们,就说靳昌会军长的夫人说了,他们敢胡作非为,就枪毙了他们!”
“靳昌会军长?”阚成德心中怦然一动,他想了一阵子后把手枪上了膛,溜出仓房、翻过后院墙、躲过哨兵、绕过木栅寨、直奔青石山,他要向日本人邀功,由副扶正。当然,他也惦记着那个自己还没有沾上边的小姨子,更有那两只沉甸甸的、放在自家正堂上的大皮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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