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年夏天,戎鹞子随“大豫装运行”从山西潞城运盐回来,船至黄河中流,一条比胳膊还长的大鲤鱼跃入舱内,工友们在库房卸完货后留给了戎家。鹞子和英子围着大鲤鱼高兴的直转转,戎老根却坐在一旁“吧嗒吧嗒”抽着旱烟袋不说话,半天才对英子说,妞妞乖,过两天爹给你上街买卤肉吃,这条鱼让你哥给你白伯伯送去,他喜欢吃红烧的黄河鲤鱼。英子噘着嘴“白伯家想吃啥没有!”爹说,人家是人家的,咱是咱的,这叫礼数,平常人家也没少贴补咱们。英子不再说话。戎老根对鹞子说:“亲戚总得走动,不管将来这门亲事成不成,你当小辈的不能失礼,平常咱也没有什么可送,空着手去反而让人家有想法。”尽管儿子不情愿,还是听了爹的话。
戎鹞子来到白家时,白金升正在大门口指挥着众人,将社会捐赠的物品等分类打包,又让家丁们把三个沉甸甸装钱的募捐箱封存好,送到上房。由洛阳各界
发起的抗日募捐已进行一个多星期,因这次活动是由上面指派商会出头组织,捐赠的所有自然先存放在白家。看到戎鹞子,白金升脸上顿生笑容,又对他肩头扛的大鲤鱼赞不绝口,白金升让他先把鱼送到后厨,然后到上房等他,并代他转对戎父的谢意,又从人群中叫过来女儿白艳馨,吩咐道:“你去会馆一趟,把上次我托人从云南带回来的几斤旱烟叶拿回来,让你鹞子哥给你戎大大带回去。”艳馨答应着,扭头一甩长发,冲鹞子抿嘴一笑,转身像燕子一样飞过人群。
白家的后厨是从前面的侧门进去,后面与饭厅相连,中间隔一道屏风,有甬道通往上房。已过午后,后厨没有一人。戎鹞子把鱼去鳞、开膛收拾好了,又冲了壶热茶准备送到上房等候白金升,刚刚走到屏风后面,就听到饭厅里有两个声音在小声地对话,一个低沉的声音问,这批捐款能有多少?一个沉闷的声音回答,说不准,不算银票、首饰,仅银元我估摸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低沉”又说,这事可不能跑一点风声,漏了气上面查,学生们闹,民众们还不把咱俩给剁了肉馅。“沉闷”哼了一下说,这叫狸猫换太子,没有人知道里面有多少钱。“低沉”说,你家老爷子看得紧,你换箱子上封条的时候可得小心。“沉闷”说,家贼难防,你放心好了。戎鹞子突然明白,这两个人是在打“捐款”的主意,便悄悄退回后厨,故意把茶具弄的叮当响,脚步咚咚地走向饭厅,他想看看这两个人是谁。
戎鹞子的出现,在饭厅里“喝茶”的两人都吃了一惊,一人是白家的大少爷白继业,现任的税警队长,另一人是常来白家做客的县党部主任武中合。白继业问戎鹞子什么时候来的,有什么事情?戎鹞子说,刚来,一来看望白长辈,二来看有没有人在打捐献财物的主意。白继业脸上一紧,用沉闷的声音对鹞子说,捐献财物保管的事情不用你们学生操心,自然有政府负责上缴国库。戎鹞子走后,武中合对白继业说,这小子可能听到点什么。白继业说,听见了也不怕,小屁孩知道什么是横竖?即便是当众开箱,上缴多少还不是以咱们上报为准。
白金升年近花甲,膝下两男一女,大儿白继业政府公干,二子白继昌随父经商,小女白艳馨中学念书。白家早年发迹于“江浙两淮”,曾被朝廷任命为“晋鲁豫陕”盐业巡案御史,后弃政从商,为河南官盐专司。白家祖上名望显赫,后辈官商多年,旗下又多产业,如当铺、金铺、铁社、瓷器等。社会关系盘根错节,就连国民政府几任省主席路过洛阳,也会专程登门拜访。那么,白家怎么会和这个连一点社会根基都没有,在社会上毫无地位的戎家保持这种特殊联姻的关系呢?这还要从九年前的中原大战说起。
一九三一年军阀大战。各路人马在中原地盘上“拉大锯”,头天洛阳还姓蒋,第二天就改姓冯了。豫西红枪会与冯玉祥的入豫陕军,时不时就“擦枪走火”,陕军依仗人多势众对其大开杀戒。红枪会也不示弱,聚集上万人马一举攻陷洛阳。三天后冯玉祥大军压境,红枪会分散撤离,离城前,凡曾与陕军有染的富商们都要“以资赎罪”,共“绑”走其子女家人三十多个,白家两个儿子也未
幸免。城头告示曰:人头壹万大洋,三天不到,日落撕票。大户们早被“各路英雄”抢劫一空,一时半会儿去哪里凑得这么多的钱!众人哭天无泪。
一时无法凑足赎金的白金升,找到“同病相怜”的磕头兄弟吕长更想办法,本来吕家装卸行的“脚力”们人多,或多或少与红枪会有些来往,“红票”并没有把吕家唯一的儿子划入。吕长更为预防万一,把儿子吕六福关在院内,没有想到吕六福翻墙跑到大街上看热闹,“红枪会”下面的人看吕六福穿戴不俗,脖子银项圈上坠有金锁,便捎带着也把他给绑了。
白、吕二人来到“陕潼护军公署”,想向讨贼联军总司令张执嵩求救,可张执嵩已率军“剿贼”去了,什么时间能回来,谁也不知道。吕长更思量了半天,对白金升说,行里押解队的班头戎老根和红枪会人识面,据说有个头目还是他老岳父家的亲戚,兴许能帮上忙。停了停吕长更又说,不过这事……如果是欠人钱还好说,可欠下的人情就大了,咱们恐怕一辈子也还不清。白金升说,现在没有别的办法,如果他真能让咱两家“香火不断”,许给他什么都行,先让他去替咱们跑一趟,别让“撕票”再说。
戎老根听了后,低头沉默了一阵子,对二人说:“去说说倒可以,不过我没有把握能说得动那帮子货们放人,撕票的时辰可以住后拖拖,赎金恐怕少不了,两位掌柜一向对我不薄,张嘴容易合嘴难,这事交给我是看得起我。”戎老根不顾二人再三许愿谢恩,心神不定地说“我去万一有个不测,或者也被他们给扣了,家里还请二位掌柜多多照看。”吕长更对白金升说:“戎班头有个九岁的儿子和还没有入学的闺女,妻子以酿绿豆酸浆补贴家用,怕真的有什么意外……家里”戎老根截住话头“我不是那个意思,陕军杀了他们红枪会一千多人,正赶在火头上寻茬报复,人急了啥事都做得出来,我倒不怕他们把我怎么样,我是担心他们会伤害我的家人,再反过来给你们添累赘。”白金升立刻说:“这好办,前阵子为躲乱事,小女艳馨随她母亲到西边韩城亲戚家去了,如果戎老弟放心,我这就差人把弟妹和孩子们也都送过去。”吕长更也说:“那就给白掌柜添麻烦了。这件事不管最后咋样,有白大掌柜您这句话,我也就没什么可惦记的了。”戎老根来到洛阳城东三里外的红枪会前营,向守营人说有要事面见大头领,
随后便被黑布蒙了双眼,走了好一阵子才到老营唐寺门,见了当小头领的亲戚郭自哲,先递上白家事先为他备的十块大洋见面礼,尔后说明了来意。郭自哲是戎妻老家的远房亲戚,前些年跟着戎老根在吕家“押镖”,觉得干不出啥名堂,就入了红枪会当了小头头。郭自哲是个很有心计的人,如果外人和近人打架,他一定会用双手紧紧抱外人,故作和事佬的劝说“消消气,消消气,别打了。”以便让近人肆意发挥,尽管此人阴阳附势而厌恶,这会儿也只有找他试试运气了。
郭自哲收了钱,可他不做主,领戎老根见了大头领黄海容,黄海容正在气头上,找不到骡子欺负马,把一肚子里的恶气全发泄在戎老根身上,把张执嵩祖奶奶、八辈子骂了个狗血喷头:他张执嵩就是个不长屌的畜生,原想不管咋说他也是个洛阳人,回来时上万会友们十里迎接,香案、茶水跟着他队伍的屁股伺候。没有想到他给爷们玩“阴”的,前几天以答谢家乡父老兄弟为名,把十几个首领全骗到大石桥的聚仙阁,一个不剩全砍了头。要不是我运气好捡了个漏,现在早他娘的过“头七”了。他带来的那些陕军就是一群疯狗,进了村镇见到红枪会人就往死里咬。大首领越骂越来气,起座拔枪在屋里乱舞扎“你睁眼看看,周边十几个村落哪个不是血流成河!就是千刀万剐了这个魔头也不解恨!今天谁来说情也不中!”戎老根不说话,一直埋头听着,等黄海容骂够了,才递了一句不软不硬的话:“得民心者得天下,不管谁糟蹋无辜都会有报应。”黄海容把已经送到嘴边的茶碗停下“你说这话是啥意思?谁糟蹋谁?谁是无辜?”戎老根没有正面回答:“白家只不过是一个卖盐的商贩,吕家也是举胳膊弯腰扛大包的出力人,城里老百姓谁家不吃盐,一旦弄出个盐荒来,倒霉还是咱穷人。再说城里的商家多了,谁坐天下都得做生意,谁也不敢得罪。”黄海容不服:“杀光了屠夫就得吃带毛的猪了?”戎老根说:“那倒不是,凡事总得留个余地,现在城里刚经过几个来回,很多大户手里当下没有现钱来赎人,撕了票也无济于事,不如先赊着,双方想要的都有了……”黄海容不等张老根说完就火了“行了行了,今天你就是说到天边也不行,我现在急着用钱重整军威,为兄弟们报仇。什么先欠着!谁说了算?你把人领走了,钱怎么办?谁来担保?你来担保?你用什么担保?你跑了我去哪里找你!”黄海容显出极不耐烦。戎老根说:“啥最值钱?命!我用命担保。你怕我跑,你手里有枪,掐了我一条腿不够你掐两条,我还能往哪跑?”黄海容听罢火气不打一处来,顺手又从案上抓过手枪,对着戎老根站的地方“砰砰砰”地胡乱放枪,边打边吼:“你少给我扯淡!你装球啥英雄。你想我不敢打断你的腿!”枪声过后,只见戎老根双手紧捂着流血的大腿,身子一歪倒下。本来黄海容并不打算真的伤到戎老根,两国交战不斩来使,这点常识他还是知道的,也不想真的和吕家装卸行里的上千“门徒”结冤家,更不想和白家这种势力雄厚的家族闹得仇上怨下,只想吓唬他走算了,没有想到歪打正着。郭自哲察言观色,趁机搬了个“梯子”,伏在黄海容耳边说了几句。黄海容看了看左右,众人脸色不一,又怕自己失面子,只好将错就错:“行行,算你姓戎的有胆量,就听你这一次,不过赎金不能少,七天为限,否则拿你们三家性命抵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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