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边的吵闹声惊动了团长郭敬堂,当他看清是眼前的人是戎鹞子时,先是一愣,接着便像见了天神降临一样,惊奇地大叫:“哎——呀呀!没有想到是戎大……兄弟啊!失迎!”也不管日本兵能不能听懂,比画着说,戎鹞子是自己的朋友,也是日军新乡司令部前田治司令的朋友,牟大材也在一边添油加醋的胡乱翻译。日本兵终于相信了是“自己人”。郭敬堂对戎鹞子说,这些东洋耗子听不懂人话,兄弟有事只管吩咐……
戎鹞子和郭敬堂两人开始打交道时,要从年前的林南战役时说起。
一九四三年八月,原国民党军第二十四集团军正副总司令庞炳勋、孙殿英率部向日军投降,盘踞于平汉铁路新乡至安阳段的各要点及其两侧地区。并在日军第三十五师的配合下,侵占了林县城及其周围地区。为灭掉侵占该地区日伪军的嚣张气焰,重新开辟太行山南部抗日根据地,决定以八路军一二九师部为主,在太行军区、冀南军区各部的协同配合下,于八月十八日发起林南战役。战役以速战速决的势态,九天共歼灭俘虏敌军近万余人。迫使日寇不得不放弃已占据的豫北五县大片土地,龟缩到沿平汉铁路一线集结待守。时任日本中国派遣军总司令官,大将岗村宁次,曾在战地日记中哀叹:中共领导的八路军,是中国各个战区最麻烦也是最难对付的反抗力量……
林南战役一开始,戎鹞子营的任务是守住贴近辉县的皇姑山,阻断两地敌人之间的联系,等主力消除林县之敌后,再反过身来配合大部队围剿辉县的守军。这本来是一场硬碰硬的战斗,结果被戎鹞子导演成了一场互为攻守的游击战。战斗进行到了第三天,攻山的日伪军身后枪声大作,便开始怀疑自己被八路军前后夹击了,急退辉县城死守,结果虚惊一场。缓过神来再次出击,侧后八路军的攻城声势却又一阵紧过一阵,只好又返了回来。就这样来回折腾了三四天,林南方向被围之敌求救声渐弱,辉县这边的伪军锐气已是“三鼓过后”。
从皇姑山战斗一开始,戎鹞子集中全营的火力猛打了一阵子,等敌人退下后他也把部队迅速撤到了阵地两边的山沟里,只留少量人员在阵地上观察瞭望,这是一个非常大胆而冒险的行动,敌人一旦占领了阵地,居高临下后果可想而知,但戎鹞子断定敌人受到第一次打击后,绝不敢贸然冲锋。果然,第二次日军攻击前便以密集的炮火开路,等敌方炮火稍有稀疏,战士们便飞速返回阵地。俗话说事不过三,第三次戎鹞子改变了打法,阵地上只留下一少部分坚守,自己带有两个连一阵猛打猛冲,一口气端掉了日军大小两个炮兵阵地。没有了炮火壮胆,敌人强攻的势头一下子减去一半,双方又相持了一上午,下午日军重新配置了炮火,进攻的人数也在不断增加,分四路散开向上进攻,步兵炮和掷弹筒也不停地变换着方位向前延伸。我方伤亡人数在不断地增长。
当夕阳退去最后的一丝血色,阵地的枪炮声、厮杀声才渐渐停止,硝烟仍然在弥漫,呛得人上不来气。疲惫的战士们刚要抱着枪小憩一会,政工干事牟大材高声喊着:“同志们,振起精神来!我们是革命的战士,不怕流血、不怕牺牲,我们要捐躯赴国难,视死如归……”突然,屁股上被人狠狠踹了一脚,一个趔趄趴倒在地,回头一看是营长戎鹞子。“没事你歇着去,少在这儿给大伙唱大鼓戏,耽误别人瞌睡!”戎鹞子没好气地瞪着他直吼吼:“想‘光荣’可容易,去捡两颗手榴弹拉出弦,冲下山与敌人同归于尽,为革命捐躯去吧!”牟大材捡起帽子在自己身上摔打着,两腿乱蹬着直往后退,引得周围战士们哈哈大笑。
晚上戎鹞子对连长们说,这样熬下去不是个办法,得让这龟孙们也来回折腾折腾!他把三分之二的人员留下,对连长们说:“我带人绕到敌人后面去砸他一家伙!你们只管睡觉,三更后听到敌后方有动静,就一起往下冲,吹响所有的冲锋号,声势造的越大越好。”戎鹞子看大家有些不解,又笑着说:“这种撵兔子出窝的战法,咱们又不是第一次用了,他们走了,咱们也就省心了。”
鸡叫头遍,敌后勤所在地枪声大作,前面又杀声震天、军号声声。疲惫了几天的敌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有人喊,我们被八路包围了!接着便是乱作一团。先乱的是伪军,不顾一切往回跑,摸不着头脑的日军也随之后撤。当时还是营长的郭敬堂慌不择路,身后跟着一连的士兵,稀里糊涂随着戎鹞子的部队跑到黎明,当他迷瞪过来,八路军的枪口已顶住了脑袋。这是他第一次和戎鹞子在战场上遭遇,戎鹞子没缴他们的枪,也没有为难他,只是向他伸出了两个指头,第一是交出所有子弹和手榴弹,第二是去留自己选择。郭敬堂说他老家在信阳的确山县,全家里外三十几口人,如果让日本人知道他投了八路,那还不得满门抄斩!郭敬堂对身边慌乱中不及穿长裤、裸着两条“麻秆”腿的连长说,你一个人,想怎么就怎么吧。“麻秆”说,营长在哪里他就在哪里。
八月二十七日,集结在辉县的日伪军准备再次北援,戎鹞子又出乎预料的出现在辉县西南,在距县城十里外的高庙村一带埋锅造饭、打汉奸除恶霸,又组织了数人战斗小组,白天黑夜不停地潜入敌人的城外的防区,一时闹得周边“乌烟瘴气”。此时林南战役已接近尾声,辉县敌军怕陷入围困,龟缩在城里急急向新乡日军求救。两天后援军抵达,八路军早已没了踪影。二十九日,林南战役大捷,随后,戎鹞子被总部任命为二分区第十三团团长。
如果说戎鹞子第一次对郭敬堂是“捉放曹”,那么第二次却是“草船借箭”。
戎鹞子在团部待不住是出了名的,时不时就带上侦察排到敌占区去“捞一把”。今年春节期间,戎鹞子趁敌防守松懈,智取了辉县城南外孙殿英部的一处军需库。当通过敌人哨卡时遭到了伪军们的尾追……
初春的傍晚,天色灰蒙蒙的,似乎要下雨。在汲城通往北山方向的乡村土路上,一辆满载的日军卡车,在坑坑洼洼的路面上颠簸着,歪歪扭扭的、高一声低一声喘着气向前。后面有人在追赶汽车,还不时地“噼里啪啦”放着枪,眼看离汽车越来越近。被追的汽车好像喝醉了酒,东一下西一下地来回拐,一会儿车身猛地向前“蹿”几下,一会儿又在原地“顿”几下,半天才又“哼哼哧哧”向前挪几步。车厢里几名“鬼子兵”被晃悠的站不稳,只得把“歪把子”机枪抱在怀里,随时做好跳车的准备。驾驶室里,戎鹞子身着日本佐官军服,把帽子撸到后脑勺上,咬着牙,双手恨不得把方向盘捏碎,不管他费多大的劲,卡车就是不听他的话。刚被换下来的驾驶员牟大材,急得直嚷嚷,“我说团长,要不行还是换我来吧?快没油了。”戎鹞子不让,“会骑骡子就会骑马,我就不信玩不转这东西,能叫牛犁地,就能叫它拉车。”牟大材拗不过他,只好边帮他拉方向,边不停地纠正着他脚下的动作。卡车经过一番“严峻而痛苦的考验”,终于开始了平稳,车厢里的战士们这才松了口气。可没多久,车子向前猛地挣扎了两下就再不肯走了,牟大材叹了口气:“完了,没油了。”戎鹞子也有些沮丧,捶了下汽车喇叭,对牟大材说,算了!你到前面的村子里弄几头牲口,把车上的物资弄回去,我去后面把这群“跟屁虫”轰回去,啃到嘴里的肉不能吐出来再扔给了狗!戎鹞子只身一人站在路中间,让战士们隐藏在路两边,等伪军快接近时,两边的两挺歪把子“突突突”地向天叫了几下,追兵们随即卧倒。戎鹞子喊道:“我是八路军十三团团长戎鹞子,有话和你们当官的说。”对方喊:“你过来说!”戎鹞子说:“怎么都行!不过你们别玩孬!小心把你们包了饺子。”对方一个当官的喊:“等一下戎团长,我过去。”
无巧不成书,过来的竟然是郭敬堂。这一次戎鹞子没有上次那么客气,不仅留下子弹和手榴弹,还把他们所有的枪支也全部留下。郭敬堂有些为难,怕回去后不好交代。戎鹞子笑了笑说,追到山里被八路军打了伏击,缴枪才能当俘虏。
你后面的日本人又没长着千里眼,你怕个球!郭敬堂回去对弟兄们说,两边的八路军把咱们给围了,他们本来是想收拾日本人的,结果咱们充了“大头”。现在有两条路,要不命拼了和他们干,要不扔了枪转身回去,伪军们当然选择后者了。戎鹞子让战士们把地上的三十多条枪扔到车上,对郭敬堂说:老兄够意思,兄弟也不含糊,谁对抗日有功,咱心里自然有本功劳账。
天擦黑的时候,三头拴在一起的骡、驴、牛,绷紧了套绳,拉着一辆汽车,慢腾腾地向八路军驻地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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