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老能觉得这茶的好处，便是在下全家的福气了。”
仙翁将茶搁在一旁缓缓说道：“将军费心了，您家信奉天师道数代，历来恭敬勤谨，想来也能感动上天的神明。不过前些日子我刚到山阴不久，三公子已至会稽公府上送去丹炉，这份盛情老朽到底还是很难消受。”
“家中三子向来放荡，那日竟然带了五石散去见您。事后被我知道后已用家规当众处罚了他，这几日一直都关在这里思过，还望仙人不要再为这些晚辈们的琐事扰心。”
刘渤陪在师父身后开始时还为这厅里的一应布置感到新奇有趣，一会摸摸身旁的黄铜灯座，一会又看看另一边的玉石屏风，就连仙翁桌上的一对黄玛瑙水盏都被他摸了一只去把玩。可少年这边高兴了没有多久就看着下面父亲那带着警告意味的眼神，让他又不由得偷偷将那水盏放了回去。可这群老头子们没两句话就又扯到老庄之术，让他心中总不免厌烦，转身望见一旁的屏风，心想不知后面又会藏着什么好玩的东西，就悄悄低下身子向那屏风后钻去。
王家平时总有人来此清谈饮茶，首席的位置之后常留着一道后门，一来是可供尊者解手方便所走的通道，二来冬天室内大多关窗，里面常燃着木炭取暖又有一众人在其中说话，时间久了里面不免空气污浊，故而后门打开少许本为通风之用。而那扇屏风不过是为了避免外面的冷风直接吹入厅堂，也为了雅观才遮挡在那里。可刘渤年纪还轻，哪里知道这屏风后面还有道打开少许的暗门，发现之后不由心中大喜，忙侧着身子从那门内挤了出去。门外的房檐下立着两名侍候的家仆，见刘渤从后门出来便误以为是今天主人家请到的贵客忙俯身下拜。刘渤哪里懂得这些，只觉得外面虽然冷些但空气却清新许多，又不用和方才一屋子的老夫子们嚼那些乏味的诗赋和道法，便开心地向外走去。
王家的别墅依山傍水而建，房屋后面只一条临湖的小径蜿蜒而去，少年也没多想，只一路边跑边跳朝外奔去。此时虽是冬末，但小山之上的树木青翠依旧，林地中偶尔也会传来几声雀鸟的鸣叫，湖边的芦苇荡虽已枯黄，但所过之处仍旧会有几只白鹭飞过。刘渤沿着小径转了好一阵功夫，来时的那处房子已在身后不见了踪影，不觉心中有些慌乱，怕自己跑得太远迷失了道路，可正想着要转身回去，耳边却隐约传来一阵鼓乐之声。少年觉得那声音甚是曼妙，顿时将想要返回的念头抛得一干二净，循着那鼓乐声继续向前走去。
绕过一片山石，矮墙后蓦地现出一片梅园出来。时下正逢着当季的时令，园中似锦的红梅竟在青山碧水与身后远去的白墙灰瓦间染出一抹别样的浓妆来。大概是栖于王家宅院之内的缘故，这园子仅用了道爬满灰褐色藤蔓的竹篱简单和外面隔开，连门都没有，想来到了夏秋季节翠色的叶子和点缀其间的花朵会给这里再添一道景致。穿过火红的梅花林，里面闪出一座临湖而建的水榭出来，方才那远处遥遥可闻的曲乐声响便是从这里传出。这水榭建得甚是宽敞，光是面向刘渤这边的栏杆站下几十人都不嫌觉得拥挤。外面的天气还很寒冷，水榭四角的门窗都关得严严实实，仅南面临湖的一侧微微开着两扇气窗，让些许湖面的微风与和煦的阳光能够进入室内徜徉。
刘渤拢了拢身上宽大的袍袖，轻手轻脚地走到那两扇南窗下踮起脚尖抬头从窗户的一角向内望去。屋内温热的空气夹杂着熏香和女人的脂粉香气扑面而来，呛得少年差点打出哈欠。刘渤扭回头去使劲揉了揉鼻子才再向里面望去。屋内虽不比外面明亮，可适应了一会就能看清里面的情形。只见当中一张宽大的书案上铺满了写了字的纸张，桌后一位男子身着一袭素色纱衣。那男子大概是刘淮的年纪，仔细打量过去，但见他面容虽然消瘦但肌肤胜雪，修长的眉宇下一双凤眼透出默默温情，手中一樽半尺多高的水晶杯子晶莹剔透没有一丝杂色，连里面盛着的美酒几乎都能看得一清二楚。那公子此刻正举着杯中美酒敬向身旁，言辞中透出些微醺的酒意，“兴公，听闻你身边美人是近日刚刚所得，如今朝中又迁你为长史，总算不必终日再守在建康为那些琐事所烦扰。来，小弟敬您一杯。”
刘渤顺着声音向一旁看去，这才见一中年男子坐于一旁，怀中还搂着位俏美的娇娘，心想这两人年龄上至少要差上二十多岁，怎么会在这里称兄道弟。这边还没想出个道理，屋内那男子瞧了眼怀里的美女，从身边抄起件同样款式的水晶杯答道：“京中待得久了属实让愚兄觉得厌烦，不过还是这身边的碧玉姑娘更让人心生惬意呢。”
白衣少年仰头喝了半盏水酒，来到那男人面前冲他笑道：“碧玉？想不到我这新嫂竟得了从前汝南王那漂亮妾室同样的名字。前些日子听闻你作了首《碧玉歌》我还以为是怀念先前那位王府姬妾，如今看来竟是为新嫂所作。”
“你的耳报神倒是灵通，我那诗作才写了不久，这么快就传到了你这里。”
“建康到会稽这点路程怎么会拖延大哥的佳作到这鉴湖之畔？不瞒您说，贤弟还让手下的乐师为此谱了新曲，大哥不妨一听。”说着，就让座下乐伎演奏起来。
屋中一角鼓乐声响起，刘渤顺着声音望去，但见房内下首一角坐着几名女乐师，一人手中持着杆长笛，一人抱着面手鼓，另两人各横抱一把琵琶，当中一名女子见自家主人吩咐，便试了试歌喉启开缓缓唱到：“碧玉小家女，不敢攀贵德。感郎千金意，惭无倾城色。”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