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的光线变得已不像刚才那么刺眼,凯旋慢慢放下了自己遮阳的右手。尽管如此,他还是感觉到很燥热。脊背上的汗珠,就像是在埃尔帕斯平原会战失败后,急着逃溃回家的士兵一样,不断地从皮肤下面淌了出来,逐渐染湿了整件内衣。
“可恶,这可算是我最干净的一件内衣了,上面还有薇薇安给我亲手绣的圣天使大十字架!”终于说出了进城后的第一句话,好像还很抱怨似的。凯旋的脖子向上伸了伸,以便让皮肤可以暂时离开油腻的衣领轻松一下。现在的他正和活下来的战友们,列队在人类最辉煌城市――枫妮茜雅的大街上。
这是一个和人类守护神――女神枫妮茜雅,相同名字的城市。一个不愧于女神名字的伟大城市,庄严、肃穆、灿烂,而又梦幻般的真实。
在风箱的拉与和之间,六角手风琴的声音还在上演那一听即知地悲鸣。不知怎么的,凯旋的心里有了想静下来的感觉。望着城市中心栋栋插入云霄的巍峨建筑、整齐光洁石板路两边的行人回廊、镶嵌有各种精致铜招牌的小酒馆、一丛丛种植在窗台上的红色玫瑰;以及那些窗边、路旁,人们被风吹散的头发、泛着泪水的眼睛、如河床般干涸的嘴唇,凯旋低下了头。仿佛空气中有种无形的力量,让他无法再仰起头凝望属于自己的城市和天空。也许是羞愧,也许是悲伤,也许什么都不是……
可青青石板路,还要凯旋接着走下去,因为失败的人类需要更多的慰藉,他们需要一些东西来维持自己的信念和勇气。想到这里凯旋的目光变得更深邃了。他好像又看见了埃尔帕斯平原上,那种排山倒海似的魔法火球在爆炸;地动山摇的兽族狼骑兵和狂化后的米诺陶斯牛头人,在冲锋前要撕裂一切生命的声声怒吼;一箭接着一箭铺满整个天空,如疾风暴雨般的簌簌弓箭射出;还有那诸神的祭祀们站在战场正中,为了胜利气壮山河的呐喊;更有人类的士兵,在濒死前对母亲的哀吟和想念。
是什么样的恐惧和无助,才能使一个十七岁男孩那般的无奈与彷徨?
跑着,跑着,不停地跑着……就像在追逐着生命一样。慌了,也乱了,罗兰的心跳动地越来越快,就快无法呼吸。可是怎么样,才能找到那张张熟悉的面孔?哥哥,父亲,朋友……在哪里?你们在哪里啊?恐惧正像被冻住的冰凌,渐渐包裹住了整个身体和灵魂,沉重地让他再也跑不动了。可眼前的蓝色还在慢慢蔓延,游骑兵、重装骑兵、大盾牌手、长枪兵、长弓手、重装步兵、祭祀,都在一一走过。他们都还活着。
难道,难道……都死了吗?一个从来也不敢想的念头正在入侵,它就像烧灼的火焰沸腾地穿过血液一路窜上心头,还有脑海,蒸发掉了所有的希望和哀求。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罗兰发现自己已经无法再站稳,满眼里都有种模糊的黑。虽然,双手紧紧抓住了行人回廊上装饰华丽的大理石圆柱,但罗兰的身体还在一点点滑落,好比正在堕入某种未知的深渊中。他感到世界仿佛刹那被割裂,那天空不再碧蓝,那太阳不再熟悉,周围一切的人和事都显得陌生而寂寞。
想哭的感觉,应该很久没有了。
可是现在,真的很想哭出来,泪水在滚动,喉咙里的呜咽变得越来越清晰。
终于,罗兰哭了……心痛地哭了。
曾经见过无数的人哭泣过,有悲伤的泪水,也有喜悦的泪水,但从未见过像今天会哭的如此伤心……整个枫妮茜雅都在哀伤,为人类失败的战争,对女神不再照耀圣光的渴望,所爱过的和将要爱过的人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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